李大丫要嫁给吴宗扬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大溪村传开了。
有人同情,说李显贵卖闺女不成,反倒赔了一个。
有人看热闹,说吴宗扬那个地主崽子倒是有福气,白捡一个媳妇。
也有人替李大丫着急,说吴宗扬那个混混,能靠得住?
李家院子里,气氛比前几天还差。
曾桂芍坐在灶台边,一边烧火一边抹眼泪,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跟她那个不要脸的姑姑一个德性……”
李显贵蹲在院子里,旱烟一根接一根,头顶上的青烟就没散过。
李铁军从外面回来,听说了这事,一脚踢翻了凳子,指着李大丫的鼻子骂:
“你嫁那个穷鬼,一分钱彩礼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娶晓莉?啊?你拿什么赔我!”
李大丫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挨骂挨打,她不哭也不闹,因为她知道。
她赢了。
她不用嫁鳏夫了,不用替二丫去沈家那个火坑了。
吴宗扬这个人,虽然现在穷,可他将来会是饲料大王,会是身价五十亿的富豪。
她嫁给他,就是未来的富太太。
“你有本事打我,你有本事去找吴宗扬啊。”
李大丫看着李铁军,唇角极轻地弯了丝浅弧,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扎得人眼生疼。
李铁军的拳头举在半空中,愣是没敢落下去。
他不敢。
吴宗扬那个人,看着瘦,打起人来要命。
上次他亲眼看见吴宗扬一拳把隔壁村一个混混的鼻梁打断了,血溅了一地。
他李铁军在村里横,可横不过吴宗扬。他只能窝里横,欺负比他更弱的。
“你,你给我等着!”
李铁军把拳头收了回去,狠狠地瞪了李大丫一眼,转身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门。
李大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一墙之隔,曾桂芍还在哭,李显贵还在抽烟,李铁军在里面砸东西。
这支离破碎的家,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转身走进自己住的那间小屋。
不是李二丫以前住的那个柴房,是隔壁一间大屋子,曾桂芍之前住的那间,温岁安走了以后,她把东西搬进去就占了。
关上门。
她把门闩插上,把那面巴掌大的、边缘磨花的圆镜子从枕头下摸出来,对着自己照了照。
大脸盘子,小眼睛,皮肤不白,不算好看。
可是好看有什么用?
二丫好看,好看又怎样?
嫁了个疯子,这辈子就毁了。
她不一样,她嫁的是未来的饲料大王。
李大丫对着镜子笑了,笑着笑着,眼底的光变得又亮又热。
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前世,她嫁了疯子,二丫嫁了富豪。
这一世,换过来了。
二丫,你就好好在那个疯子的身边伺候吧。
等我成了富太太,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放下镜子,躺到床上,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吴宗扬那边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没有酒席。
李家把李大丫的几件衣服打了个包袱,直接送了过去。
曾桂芍没去送,李显贵也没去送。
李铁军更不会去。
只有隔壁的王婶帮着提了包袱,一路上念叨着:“可怜的孩子,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跟男人吵嘴。”
李大丫跟在王婶身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涤卡,低着头,走得不快不慢。
她心里没有一丝难过。
这哪是火坑?
这是金窝。
她走着走着,唇角不受控地悄悄扬起一点,又赶快收回去,不能让王婶看出她在笑。
吴宗扬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水梳过,站得直直的,像那么回事。
他看着李大丫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接过包袱,说了句:“进来吧。”
院门关上了。
大溪村的土路上,王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床塌了。
不是比喻,是实实在在地塌了。
吴宗扬那张老旧的木板床本就四条腿有三条在晃,平日里他一个人躺着都吱呀作响,哪经得住这一夜折腾。
凌晨的时候,床腿终于撑不住了,咔嚓一声,整张床歪向一边,把两个人都掀到了地上。
吴宗扬骂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拉过被子又睡了过去。
李大丫摔在地上,腰硌在断裂的木板上,疼得她龇了牙。
她没有出声,咬着嘴唇,慢慢地挪到没有被褥的干地上,侧过身蜷着。
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
腿根疼,腰疼,后背那块地方刚才撞在木头上,火辣辣的。
可她心里是甜的。
那种甜不是嘴上说说,是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混着酸、混着疼、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她闭上眼,听着身旁吴宗扬沉沉的呼吸声,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舍不得睡。
这日子太好了,好得她怕一睁眼又是前世那个破茅草屋,又是那个疯子,又是那两个哭哭啼啼的拖油瓶。
天亮了。
阳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束一束地照在泥地上。
李大丫睁开眼,吴宗扬已经不在了,被窝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慢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过又重新拼了一遍,酸胀得不像自己的。
她低头看自己。
手臂上、肩膀上,红一块紫一块的,像被人打过。
她摸了摸那些印子,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这是开过荤的女人才有的印子。
她爬起来,把散了架的床板重新搭好,被褥铺平。
没有镜子,她就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
脸还是那张脸,大脸盘子,小眼睛,皮肤不算白。
可她的眼神跟前几天不一样了,像是一层灰被抹去了,底下有光透出来。她对着水缸里的自己笑了。
富太太。
她很快就是富太太了。
前世她在电视上看过吴宗扬,不是现在这个穿着破褂子、蹲在村口抽烟的混混,是西装革履的饲料大王。
那年专访,他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的电话机。
记者问他成功的秘诀,他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
他开的车是劳斯莱斯,黑色的,停在别墅门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别墅她记不清有几层了,只记得门口有两根白色的大柱子,院子里有喷泉,草坪绿得像假的。
她当时蹲在老家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前,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那时候想过。要是我当初嫁的是他就好了。
现在,她就是他的老婆了。
李大丫对着水缸里的倒影,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李二丫。
不,现在该叫她沈家的媳妇了。
那个疯子,那两个拖油瓶,那个破得不能再破的茅草屋。
她应该还在给那个疯子端屎端尿吧?
应该还在喂那两个拖油瓶吃稀粥吧?
那点钱够花多久?
花完了,她还能指望谁?
李大丫伸手摸了摸水缸里自己的脸,冰凉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二丫,你就好好伺候那个疯子吧。”
她轻声说,声音在水缸里嗡嗡地回响:“这一世,你的好命,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