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贵坐在那里,额头上、鼻尖上、下巴上,全是汗珠。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不是在想“要不要说”,而是在想“说多少”。
这丫头手里有信,有王建国、刘远征、赵德厚那些人的信。
那些人跟她爹李显荣是什么关系?
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生死弟兄。
他们每个月写信来问她的情况,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钱来寄给她。
不是看在李显贵的面子上,是看在李显荣的面子上。
是看在他们那个牺牲了的战友的面子上。
如果那些人知道,这些年寄来的钱全进了他李显贵的口袋,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不会来找他讲道理,他们会直接去找武装部,去找公社,去找所有能管到他的人。
李显贵打了个寒颤。
他这个大队会计,是王建国当年一封信力保下来的。
公社书记看了那封信,当场拍板定了是他。
可现在,他这个“烈士的亲大哥”,把烈士的亲女儿折磨了十六年。
克扣她的抚恤金,霸占她的生活费,抢她的工作名额,还要把她卖去给一个疯子当媳妇。
如果王建国知道了这些,他还会力保李显贵吗?
不会。他会亲手把李显贵拉下来。
当年那封信能让李显贵上去,现在一封信就能让他下来。
不是查账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
王建国信了他十六年,以为他在好好照顾李二丫。
如果知道真相,那个信任就碎了。
碎了,就再也粘不起来了。
不光是会计保不住。
村里人会怎么看他?
李显贵,连自己亲弟弟的抚恤金都吞,连亲侄女都卖,什么东西!
公社干部会怎么看他?
这样的人还能当会计?
还有......
苛待烈士遗孤,克扣烈士抚恤金。
这不是丢工作的事,这是要坐牢的。
李显贵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丫头手里攥着的,不是一沓信,是他的命。
“我说。”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说……我都说……”
他抬起头,看着温岁安。
那目光里有认命,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你爹的抚恤金……部队发了一千块。”
温岁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你爹的战友们……”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挤牙膏,“他们又凑了一千块……加上抚恤金……一共两千……”
曾桂芍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李显贵一个眼神瞪过去,她就把嘴闭上了。
“还有……”李显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爹的战友们……每个月……每人凑一些……寄三十块钱来……”
“十六年。”温岁安的声音很平静,“一个月三十块,一年三百六十块,十六年——五千七百六十块。”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道算术题。
“加上抚恤金和战友凑的那两千块,一共七千七百六十块。”
温岁安看着李显贵。“大伯,我算得对不对?”
李显贵不敢看她。
他的眼睛盯着桌面,盯着那些油腻的碗筷,盯着那沓泛黄的信封。
“对。”那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七千七百六十块。
这是十六年来,从部队、从战友们那里寄到李家来的钱。
这笔钱,足够一个农村丫头吃好穿好、读书读到大学、风风光光地出嫁。
可她没有吃到一顿饱饭,没有穿到一件新棉袄,没有被带去看过一次病。
她的工作名额被抢了,她被人拿铁锹砸破了脑袋,还要被卖去给一个疯子当媳妇。
七千七百六十块,全进了他李显贵的口袋。
他拿这些钱给铁军娶媳妇,给自己置办体面,给家里添置东西。
可他没有给过李二丫。
一分都没有。
李显贵忽然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两条腿从骨头里往外发软,像两根煮烂了的面条。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手指扣在桌沿上,指甲嵌进木头里,扣得指尖发白。
“大伯,我也不跟你算那么细。”温岁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急不慢,却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七千七百六十块,我要个整数,七千。”
李显贵猛地抬起头。
七千块,按理说确实是这个数,但是他这些年大手大脚惯了,已经花了不少。
家里的现钱,拢共也就四五千左右。
“二丫……大伯真的没那么多……”
“那是你的事。”温岁安打断他,“钱不够,你去找人借。借不到,你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卖了。总之,今天晚上,我要拿到钱。”
“你们也别想着把我锁起来,明天直接送上牛车。”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举报信我已经写好了,交给了我同学。如果我明天早上没有去她家取回那封信。那封信就会送到镇上武装部,送到王叔叔手里。”
李显贵的脸白得发青。
举报信,这个丫头写了举报信。
她不是嘴上吓唬,她真的写了。
“信里写了什么?写了这十六年我是怎么过的。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住的什么。写了大伯母怎么打骂我,堂哥怎么用铁锹砸我的头。写了大伯怎么把我的抚恤金吞了,把战友寄来的生活费吞了,把我的工作名额抢了。写了大伯怎么把我卖给别人当媳妇,换一千块彩礼。”
她一样一样地数,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大伯,你说,王叔叔要是看到这封信,他会怎么想?”
李显贵的手开始抖,不只是手,整个人都在抖。
像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外到里,从皮到骨,连血液都冻住了。
“他会先来看看我。看看他战友的女儿被折磨成了什么样子。”温岁安歪了歪头:
“然后他会问。李显贵,当年我力保你当大队会计,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就是这么照顾我战友的遗孤的?”
一字一句,都扎在李显贵的心口上。
他的会计,他的体面,他的一切。
全是王建国给的。
如果王建国收回,他就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