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沈家来人了。
来的是沈聿白的舅妈,刘招娣。
这女人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张方脸黑里透红,颧骨高耸,嘴唇厚实,说起话来唾沫横飞,嗓门大得像打雷。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好惹”的蛮横劲儿。
她一进李家院子,眼睛就开始四下打量。
先看房子,土墙茅顶,院子里坑坑洼洼,鸡屎遍地,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她撇了撇嘴,目光里带着几分嫌弃。
再看人,李老太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
曾桂芍站在灶台边洗碗,腰上系着一条油汪汪的围裙。
李显贵从堂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
刘招娣的目光最后落在温岁安身上。
这丫头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瘦得像一根麻秆,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贴出骨头的轮廓。
脸很小,颧骨高耸,腮帮子凹陷,皮肤蜡黄,头发干枯得像秋天的草。
可那双眼睛。
刘招娣心里微微一动。
这丫头的眼睛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农村姑娘。
太沉了,沉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她蹲在那里劈柴,斧头起落,柴块飞溅,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跟她毫不相干的事。
刘招娣收回目光,心里不太满意。
瘦成这样,能干得动活吗?
可转念一想,自家那个外甥沈聿白,疯疯癫癫的还得捆着,能娶到媳妇就不错了,哪还能挑三拣四?
她今天来,不是来挑人的,是来“成交”的。
沈聿白那个烫手山芋,在她家多待一天,她就多一天不得安生。
那疯子发起病来又打又砸,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上个月他还把他舅推了个跟头,他舅那条跛腿摔得不轻,躺了好几天才下地。
她早就受够了。
要不是贪他那份伤残补贴和退伍金,她一天都不想留他。
可补贴归补贴,人总得有人照顾,不然沈父追究起来,他们不好交代。
她伺候够了,方镇山又是个没用的跛子,干不了重活,儿子更是指望不上。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沈聿白扔给他媳妇。
只要有人肯嫁过来,照顾那个疯子的事,就全归他媳妇了。她刘招娣,照样领那份补贴。
反正沈聿白疯着,钱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打定这个主意,刘招娣今天来,就是要把这门亲事敲死。
“他大伯,他大伯母。”刘招娣在堂屋里坐下,翘起二郎腿,开门见山:“我今儿来,就一件事。我家聿白的婚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显贵搓着手,笑眯眯地给她倒了一碗水:“他舅母,这门亲事我们是同意的……”
“同意就赶紧定下来!”刘招娣一挥手,打断他,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我跟你们说实话,聿白他那个病,时好时坏的。可他是正儿八经的退伍军人,立过战功的!部队每个月发补贴,吃穿不愁!你家二丫嫁过来,就是军官太太,多少人想嫁还嫁不来呢!”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表情变得意味深长:“再说了,那一千块彩礼,我可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他大伯,你也不想这笔钱打水漂吧?”
李显贵的笑容更深了,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他舅母说的是。”
曾桂芍从灶台边凑过来,满脸堆笑,眼睛直往刘招娣的兜里瞄:“他舅母,那一千块彩礼,什么时候能给?”
“什么时候给?”刘招娣瞥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人什么时候嫁过来,我什么时候给。先给三百块定钱,人到了,剩下的七百块,一分不少。”
曾桂芍眼珠子一转,声音都尖了几分:“定钱什么时候给?”
刘招娣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纸包,不紧不慢地往桌上一拍。
“三百,你们点点。”
红纸包落在桌上的声音不大,可在曾桂芍耳朵里,跟打雷似的。她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拿。
“慢着。”刘招娣一把按住红纸包,三根粗壮的手指死死压在上面,指节泛白,“钱可以拿走,但人,三天后我就来接。”
她抬起头,目光从曾桂芍脸上扫到李显贵脸上,一字一顿:“三天后,牛车来接,人直接拉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李显贵和曾桂芍对视一眼。
三天。
有点急。
可三百块就摆在眼前,曾桂芍的眼睛都快贴到那红纸包上了。
“行。”李显贵咬了咬牙,“三天后,人交给你们。”
刘招娣满意地笑了,松开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终于,终于要把那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曾桂芍一把抓起红纸包,动作快得像抢。
她打开数了数,三百块,崭新的票子,印着工农兵头像,在灯光下哗哗响。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舅母,你放心,三天后,二丫一定风风光光嫁过去!”
刘招娣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温岁安还在劈柴,斧头起落,柴块飞溅,一下一下的,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过堂屋一眼。
刘招娣嘴角一撇,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温岁安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劈。
一下,一下。
院子里只有斧头劈开柴块的脆响,和曾桂芍数钱时压抑不住的、像母鸡下蛋一样的笑声。
温岁安低着头,柴块崩起的木屑落在她手背上。
她唇角轻轻一扬,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三百块?
一千块彩礼,三百块定钱。
李家吞了她爹的抚恤金,吞了战友叔们寄来的生活费,现在又要吞她卖身的彩礼。
不急。
她会让他们把这些年吃进去的,连骨头带肉,全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