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的时候谢玉兰就起了,灶上热着小米粥,沈念念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坐在炕边,脚上套着沈卫光昨晚带来的那双新棉鞋。
“这么早就醒了?”
“阿姨,我习惯早起。”
谢玉兰把粥端到桌上,给她盛了一碗,又卧了个鸡蛋进去。
“慢点喝,别烫着。”
念捧着碗一口一口吹着喝,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今天的军区比昨天安静些,大概是因为天冷,家属院那些爱嚼舌头的婶子们缩在屋里没出来。
上午十点,何长河回来了一趟。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少了几分,看见念念在炕上翻书,走过来蹲到她跟前。
“念念,何叔叔问你一件事。”
沈念念放下书,抬起脸。
“你奶奶当年有没有跟外面人打过交道,来过生人没有?”
沈念歪了歪脑袋沈念念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何叔叔,你说的是什么样的生人?”
何长河的笑容温和,但眼神里那点锐利藏不住。
“就是外村的,或者城里来的,你奶奶平时不怎么来往,但偶尔会见的那种。”
沈念念垂下眼睫,手指在膝头轻轻搓了搓书页的边角。
她当然知道何长河在问什么——调查组的人想摸清王桂花当年收了谁的钱,那二十块不是小数目,穷山沟里一户人家大半年的进项,不是随便哪个村民能拿得出来的。
但她不能说太多。
她只是一个三岁半的孩子,知道得太多反而惹疑。
“我记不太清了。”她把脸埋进袖子里蹭了蹭,声音含糊起来,“我奶不让我出灶房,外头来人我也看不见。”
何长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没事,叔叔随便问,你继续看书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跟从厨房出来的谢玉兰交换了个眼神。
谢玉兰小声问:“咋样?”
“下午出结果,老沈那边我去通知。”
何长河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漏出最后一句。
“八九不离十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沈念念重新翻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可目光停在一行字上头没动,脑子里在飞速转。
调查组去了村里,王桂花肯定已经知道人跑了。
以那老太婆的性子,她不会坐以待毙,要么编瞎话说孩子是自己走丢的,要么干脆矢口否认沈卫光跟这孩子有任何血缘。
但她赌的是调查组找不到硬证据。
可惜她赌输了。
铜钱在念手里,血型对得上,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沈家这些年怎么对这孩子的,江春华那张嘴酒后连自家男人都管不住,更别说面对穿军装的调查人员。
沈念念把书合上,安静静等着。
下午两点刚过,何长河家的门被敲响了。
谢玉兰开门,门口站着林志远,小伙子跑得满头汗,大冬天的脸蛋红得像煮熟的虾。
“嫂子!副师长让我来接念念!”
谢玉兰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炕上的沈念念,又看了看林志远那张写满了激动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等着,我给她裹严实点。”
谢玉兰翻出一条厚围巾把念从脖子到下巴裹了个严实,又给她戴上一顶旧绒帽,临出门还在她兜里塞了块饼干。
“去吧,记得乖乖的。”
沈念念被林志远一把抱起来扛在胳膊上,这小伙子步子迈得飞快,一路上经过的哨兵和干事全朝他们看过来,他也顾不上解释,闷头往办公楼那边冲。
念趴在他肩头,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围巾往下扒了扒,看见办公楼在视野里越来越近。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志远在门口把她放下来,喘着粗气蹲到她面前把帽子正了正。
“念念,进去吧,副师长等着你呢。”
他眼眶有点泛红,使劲眨了两下才压住。
沈念念抬手拍了拍他的袖子。
“谢谢林哥哥。”
她转身推开那扇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宽桌占了半间屋子,桌上摞着文件和一份摊开的报告,墨水瓶旁边压着一支钢笔。
沈卫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门响的时候没有立刻转身,肩膀绷着。
何长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转着钢笔,看见念进来,起身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时低头说了句。
“去吧。”
然后他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了。
(?????)
屋里只剩两个人。
沈卫光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跟平时开会时一样冷硬,但眼眶的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下颌咬得太紧,两腮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他没说话,而是慢慢走到桌前,把那份摊开的报告推到靠近念的这一侧。
然后他蹲了下来。
单膝跪地,跟她平视。
沈念念站在他面前,那双新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围巾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沈卫光看着她,嘴唇动了两次才出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遍。
“念念。”
“嗯。”
“调查的人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村里的人都认,你大伯母也认了,当年……你奶收了人家的钱,骗我说你和你妈都没了。”
沈念念一动不动地站着,两只小手攥着围巾的两端,指节泛白。
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可当这句话真的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脑子在反应,是胸口那个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的,酸的。
沈卫光抬起手,两只大掌握住她的肩膀,力道极轻但稳得很,像是怕她跑了又怕捏疼了。
“念念,我是你爸爸。”
七个字。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掷地有声得像一道军令。
沈念念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前世七十年的孤独像一堵墙,在这句话面前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她张了张嘴,喉咙口堵着什么东西。
三岁半的身体不会骗人,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可她还是拼命憋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卫光看着她那副死撑着不哭的样子,胸腔里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铁,他伸手把那条围巾松开,露出她完整的小脸。
“哭也行。”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没人看着。”
沈念念仰着脸看他,那双跟亡母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水。
她没有嚎啕,没有扑上去,只是慢慢地把额头靠在了沈卫光的肩膀上,小的身体贴过来,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爸爸。”(??﹏???)
这一声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闷在军装布料里头,带着一点鼻音。
沈卫光的手搂住了她的后背,掌心贴着那截瘦得能摸到骨头的脊椎,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他没有哭。
但整个人的肩膀在往下压,像是承受着什么巨大的重量,把自己弯成了一个能把她整个罩住的弧度。
屋里安静极了。
走廊那头,何长河靠在墙上,手里那支笔转了两圈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趁着低头的工夫用手背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林志远站在楼梯口,背对着走廊方向,仰着头死盯着天花板,喉结一个劲儿地滚。
何长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去食堂看今天晚上有没有红烧肉,让他们给副师长那份多打点。”
林志远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政委,那念念以后是不是就住副师长那儿了?”
何长河把捡起来的钢笔别回胸口袋里,笑了一下。
“认是认了,住的事还得走程序,你急什么。”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笑容收了收,声音压低。
“先让他们爷俩待一会儿吧,外头的事……明天再说。”
林志远点头跑了。
何长河没走,靠回墙上,手指在裤缝边轻轻弹了两下,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调查结果里有一条他没跟沈卫光细说的——江春华在调查人员追问下提到过一个细节,王桂花当年收的那笔钱,不是本村人给的,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从县城专程来送的。
穿中山装,从县城来。
在那个年代的穷山沟里,这个描述意味着来头不小。
何长河把这条信息先压着没报,因为他需要先确认念念的身份,把父女关系钉死了再往深处挖,免得打草惊蛇。
但这根刺已经扎进他心里了。
当年到底是谁,花钱让王桂花撒了这个弥天大谎?
他推了推鼻梁,抬脚往自己办公室走,嘴里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这事儿,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