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把外套一脱,撸起袖子,双手撑住会议桌,盯着对面的李达康道:“有本事你撤我的职,开除我党籍,没本事你给我闭嘴!”
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里,十三张椅子,十三个人,赵立春坐在首位,眼皮都没抬。
萧玄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省政府二号人物,这种场面在场的人已经习惯了——每回开常委会,萧玄不跟李达康干一架,那才叫不正常。
顾文军靠在椅背上,这位省长大人,一言不发。
这是党委班子和政府班子的斗法,他作为政府一把手,不能亲自下场跟党委那边撕破脸,政府班子在常委里只有两票,但省长的位置摆在那儿——政策执行绕不开他,只要他不点头,很多事到了执行层面就得打折扣。
所以萧玄就成了顾文军的嘴替,政府班子的那把钢刀,搁以前顾文军也忍,没办法,手里没懂经济的人,跟赵立春硬刚就是自取其辱,现在不一样了,萧玄来了。
“行了行了。”高育良在赵立春的示意下开了口,他是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这种时候得当和事佬,“都是同志,有话好好说。”
他跟李达康也不对付,看萧玄怼李达康,他乐见其成。
纪委副书记石烈也开口劝了一句。
萧玄被军方常委拽着胳膊拉回椅子上,嘴里还补了最后一句:“我保留会议记录的权利,保留向上级反映的权利。”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你们投票是你们的事,以后出了岔子,别想拉我一起背锅。
赵立春等了几秒,环视一圈道:“表决吧。”
他自己不能第一个举手,顾文军也不能,规矩。
李达康的手抬起来了,一票。
省委秘书长、冯州市委书记、吕州市委书记、统战部长兼副省长、宣传部长兼副省长、组织部长、纪委书记,八票。
高育良的手也举了起来,九票。
萧玄本身算一票,十票。
军方常委靠在椅背上,没动,弃权。
顾文军抬手道:“我反对。”
他必须反对,萧玄在前面冲,他在后面捅刀子,那是背刺,省长不能干这种事。
赵立春在常委里安插了两个兼职副省长的席位,还有萧玄这个常务副省长本身就占一票,看上去政府有三票,但统战和宣传这两位副省长,人事和财权都在省委那边,这就是赵立春的手段。
“十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赵立春敲了敲桌面,“光明峰项目通过。”
会议散了。
军方常委拍了一下萧玄的肩膀,凑过来道:“下回直接动手,老哥我给你递板凳。”
萧玄心里清楚,这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也没打算真动手,拍桌子骂娘是做给下面人看的——常务副省长在常委会上被压了,那不是他的问题,是票数不够的问题,姿态摆到位就行。
慢悠悠地穿外套,一粒扣子一粒扣子地系,李达康坐在对面,等他穿完外套走出会议室,才起身。
其他常委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又憋住了,这场景他们看了一年多,还是想笑,萧玄没来之前,汉东的常委会就是赵立春的一言堂,闷得很,现在好了,每次开会都有戏看,当然,笑归笑,票该怎么投还是怎么投,李达康这个人,大家都不爽他,但立场这东西,不是靠爽不爽来定的。
走廊里,高育良走在萧玄旁边,开口道:“萧副省长,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大脾气,上位者不该喜怒形于色。”
萧玄道:“不花政法委的钱,育良书记自然说得出这话。”
他不是真生气,生气给谁看?给财政厅的人看,给发改委的人看,给全省政府系统的人看——萧副省长为了给你们争钱,在常委会上跟李达康拍桌子了,这就够了。
高育良没接茬,继续当和事佬。
萧玄冷不丁问了一句:“祁厅长想递补副省长?”
高育良眉头挑了一下,祁同伟是他的学生,也是梁群峰的女婿,公安厅长高配副省长,汉东有这个惯例。
萧玄看了他一眼道:“我是对事不对人。”
他惹赵立春那么多次,赵立春也没真动他,原因就在这,萧玄做事,只讲规则,不针对个人。
高育良点了点头,他明白萧玄没说完的话:祁同伟不行,不是萧玄针对他,是他资历不够,一个没主政过地方的公安厅长,凭什么当副省长?
祁同伟的履历确实有问题,正厅到副省这一步,卡住了,按说应该下放地方干一任市委书记,但公安系统是个独立的坑,跳出去不容易,跳回来更不容易,梁群峰当年不待见这个女婿,没给他铺过路,祁同伟能当上厅长,是在梁群峰去世后向赵立春“哭坟”求来的。
梁群峰活着的时候,大概率是想让祁同伟下地方的,但祁同伟没走那条路,或者说,他等不及了。
萧玄又问了一句:“祁厅长真是育良书记的得意门生?”
他是常务副省长,祁同伟的履历他看过不止一遍,这个人的成长路线只有两个字:快,乱,跳得太快,根基不稳;路线太乱,没有规划,梁群峰一开始压着他,后来他靠“惊天一跪”当了梁家女婿,按理说就该跟着梁家的路线走,结果梁群峰一死,他转头投了赵立春。
高育良为什么不拦着?为什么不帮他规划?
祁同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本来是梁群峰一脉的人,梁群峰死了,他应该找高育良,但他直接跳过了高育良,找到了赵立春,这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不认汉东政法系的码头了,我认省委书记的码头。
高育良沉默几秒。
萧玄又补一刀:“作为政法委书记,育良书记真清楚公检法队伍吗?”
高育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道:“萧副省长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萧玄道:“我做事讲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我不会乱说。”
高育良的表情变了,他担心的不是萧玄有没有证据,而是萧玄既然敢说这话,就一定掌握了什么。
萧玄忽然笑了一下道:“吕州市委书记换纪委书记,不亏吧?”
高育良的瞳孔缩了一下。
石烈有问题,萧玄既然敢拿吕州市委书记的位子来换纪委书记的位子,说明纪委副书记石烈的屁股不干净,而萧玄手里攥着确凿证据,这是在给高育良送人情——你可以拿着这个证据去跟赵立春谈,把吕州市委书记的位子让出来,保住你们的人。
不同意?那萧玄和顾文军就把石烈的事捅到中央,到时候不是换一个纪委书记的问题了,是汉东省委班子捂盖子的问题。
高育良开口道:“我会向立春书记汇报。”
说完转身走了。
萧玄回到省政府办公室,坐了两分钟,起身上楼。
顾文军的门开着,人坐在沙发区,茶已经泡好了两杯,他知道萧玄会来。
“坐下说。”
萧玄在对面坐下,他和顾文军都是外来户,汉东这地方,政治生态是封闭的,赵立春在汉东经营多年,本地干部铁板一块,中央之前也调人来过,想打破这个格局,没成功,所以才有了萧玄。
顾文军端着茶杯道:“你坚持要吕州市委书记,统战部或者宣传部那边不也一样吗?”
萧玄在常委会上的所有动作,目的就是这个,石烈的问题被审计厅查到了,本来可以拿这个换纪委的位子,或者组织部,或者宣传部——党委三大职能部门,换哪个都不亏。
萧玄却选了吕州。
萧玄道:“上级可以容忍我们无能,但不能容忍我们把汉东搞得破败不堪。”
顾文军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把茶杯搁下道:“我还有一年退,这一年里,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做,压力我给你顶着。”
萧玄愣了一下。
没想到顾文军会把话说得这么白。
但他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汉东省地图挂在墙上,密密麻麻的行政区和交通线,萧玄的手指按在吕州的位置。
“光明峰项目拦不住,省里也没钱搞别的大项目了。”
顾文军也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光明峰项目他其实也支持,但他必须在常委会上反对,省长和常务副省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是规矩。
萧玄道:“我有办法弄到钱。”
他的手指从吕州城区滑到月牙湖边上,停在一个标注点上——吕州美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