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那天,鞭炮响得震天。
李念坐在席上,用脚夹着筷子,安安静静,没人多看她一眼。
住进哥哥家,是当年入冬的事。
乡下的房子漏雨,父母年纪大了,顾不上她。哥哥李军二话没说,把她接进城里的两居室,一间让给她,自己两口子带着孩子挤一间。
嫂子周兰是个爽利人。给她添了张矮桌,说这样坐床上脚够得着;又在洗手间的门把手上缠了圈布条,怕她使不上劲;吃饭时,把菜都往她这边挪。
小侄子乐乐最爱往她腿上爬,拿她当大马骑,一边骑一边喊:“姑姑跑!姑姑跑!”
那时候,李念是真笑过几回的。
可日子是一天一天磨的。
邻居的闲话、亲戚的眼神、饭桌上那句“要不是当年那张嘴”,一开始还有人替她挡,挡着挡着,谁也不挡了。
有回亲戚来串门,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叹气:“念念这身子……往后可怎么是个头啊。”
满屋子人,没一个接话的。
李念的性子,就这么一天天闷了下去。
她学会了不开口、不提要求、不在人前吃饭。她把手机架在桌上,用脚趾一下一下点屏幕。屏幕里,没人知道她没有手。
这一天,是全家人回村看爸妈的日子。
哥哥李军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把一家老小从城里拉回老宅。嫂子周兰在灶上忙着炖汤,妈在旁边打下手,爸搬了张小马扎,坐在院门口晒太阳。乐乐追着院里的大黄狗,满院子疯跑。
村里人隔着篱笆打招呼,话音里那点可怜和好奇,李念听得懂。
汤快好了,周兰去院里收衣裳,娘去堂屋摆碗筷。
厨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灶台角落,搁着个黑塑料袋。袋子里那瓶农药,是她头天在镇上的农资店买的,跟人说是给院里那片菜地治虫。
李念盯着那口锅,盯了很久。
然后,她用脚趾一点点拧开瓶盖,又一点点,把瓶口,对准了那锅汤。
梁彪猛地回神。
他正站在灶台前。锅里那口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往上蹿,糊得他眼前一片朦胧。
而他的脚上,他这才看清,两截脚趾正夹着那只农药瓶,瓶口悬在锅的上方。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记忆里最后定格的那个画面,还钉在他脑子里,没法散去:
一锅冒着热气的汤,桌子摆开,五副碗筷,坐着五个人。
爸、妈、哥哥、嫂子,还有那个一口一个“姑姑”的小乐乐。
一桌子人,只有她一个人,站着。
“念念!”门外,周兰的嗓门又响了一遍,带着点笑,“再不应声我进来啦,乐乐都饿得啃桌子了!”
“姑姑!”小男孩的声儿也跟着蹿起来,“排骨!我要吃排骨!”
梁彪站在灶台前,脚趾一松。
那只瓶子“咚”地磕在灶沿上,没倒。
他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冷汗。
他现在,全明白了。
这个用脚给侄子当马骑的姑娘,这个连一句“我想要什么”都没人问过的姑娘,今晚,打算把这一桌子人,全都留下。
而他,就站在那口锅前面。
锅里那半瓶药,早化进了汤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
“念念?我进来啦?”
门外的声音又近了一层。
梁彪一个激灵。
他站在灶台前,一条腿僵在半空,脚趾上夹着的农药瓶,瓶口敞着,一滴药水挂在瓶沿上,将落未落。
可这已经晚了。
灶上那锅汤还在滚。毒,早就下进去了——半瓶药,化在汤里,随着咕嘟声,一点一点散开。
谁喝,谁死。
现在,谁都不能碰它。
可最先要藏的,是证据。
梁彪低下头,脚趾发着抖,一点点把那只空瓶子往灶膛边的柴堆里拨。瓶子轻飘飘的,“咕噜”滚进干玉米秆底下,看不见了。
“我进来啦……”
门帘一掀,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马尾辫,袖子挽到胳膊肘,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周兰。
不用问,梁彪也知道她是谁,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出现的次数最多。
“你搁这儿站着干啥?”周兰探着头,往灶上瞧了一眼。
那锅毒汤,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梁彪的后背,“唰”地一下全湿了。
“汤……汤好了。”他嗓子发紧。
“嗯,闻着是差不多了。”周兰伸手就去够灶台边的大汤勺,“我盛出来,趁热吃。”
“别……”
这个字,梁彪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周兰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他:“咋了?”
心跳得像擂鼓。
不能让她盛,更不能让她尝。
梁彪脑子里飞快地转,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汤……好像糊了。”
“糊?”周兰愣了下,拿勺子舀起汤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笑了,“哪糊了?柴火灶就这个味儿。你这鼻子,在城里住娇气了。”
她又要去端汤盆。
“嫂子!”梁彪急了,“那锅底糊了,糊锅了,不能吃!”
周兰被这一嗓子喊得一顿:“你这是咋了?一惊一乍的。”
“底下糊了。”梁彪只能硬着头皮,“我站这儿半天,闻着味儿不对。倒了吧。”
“倒了?”周兰瞪大眼,“这一锅排骨土豆,你说倒就倒?你哥晚上回来还得吃呢!”
梁彪急得嘴唇都白了。
他不能明说。
一明说,这家人就全知道了,知道汤里有药,知道是李念下的手。
那这个家,才是真的散了。
“真糊了。”他只能咬着牙重复,“我尝一口,你信我。”
“你尝啥?”周兰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行了行了,我看你就是坐车累着了。汤我端出去,你少扒两口饭。”
她说着,双手去端那口锅。
梁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手。他拦不住她。
那锅汤,就这么被端上了桌。
堂屋里,一桌子人。
爸坐在主位,卷着旱烟;妈端出一碟腌萝卜;哥哥李军蹲在门口,跟邻居说了两句,笑着进来。
“回来啦。”爸闷声说了句。
“快去洗手。”妈冲乐乐喊。
乐乐绕着桌子转圈,一见汤盆,欢呼一声:“排骨!”
梁彪站在堂屋门口,脚像灌了铅。
“念念,坐啊。”周兰给他搬了张矮凳。
他挪过去,坐下。
五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中间那盆汤,热气腾腾,香得很。
香得,让他心里发冷。
妈给乐乐夹了块排骨,又顺手把汤碗往他那边推:“来,喝口汤,暖和。”
那碗汤,离乐乐不到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