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老衲多嘴问一句,这孩子可取了名字?”
姚广孝的话在晨风中飘出来,像一记不轻不重的敲钟。
朱棣没理他。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指上。
那根被婴儿攥住的食指,传来的力道让他这双在战场上挥了十几年刀的手都觉得发麻。
他又试着扯了一下。
还是纹丝不动。
黑色战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似乎也觉得气氛哪里不太对。
“高炽。”朱棣沉声开口,“这孩子打娘胎里就这么大力气?”
朱高炽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把石板都洇湿了一片,声音发抖:“回,回父王,她刚出生不到两个时辰,儿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不知道?”
朱棣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襁褓。
婴儿已经不哭了。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在晨光中湿漉漉地转着,正以一种完全不像新生儿的专注神态盯着朱棣的脸看。
小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了一个透明的泡泡。
朱棣心里翻了个大浪。
他沙场征战十五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扣着他手指不放的场面,确实是头一回。
“走,去偏殿。”
他终于从婴儿手里收回了那根差点报废的食指,甩了甩手,大步朝奉天殿方向走去。
朱高炽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女儿快步跟上。
李忠从地上弹起来,一溜小跑追在后头,腿软得像踩在云上。
姚广孝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一颗一颗地捻着佛珠,灰袍在晨风里微微鼓荡。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个襁褓上,手指捻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奉天殿偏殿,临时清扫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气。
燕军将士在殿外层层把守,甲胄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
朱棣在主位坐下,铠甲还没卸,血迹还没洗,整个人往虎皮大椅上一靠,那股子杀伐之气像实质化的寒流,冻得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高炽,坐。”
朱高炽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怀里的婴儿终于安静下来,闭着眼睛好像在睡。
但朱无忧没睡。
她在听。也在看。
虽然婴儿的视力只能看到几团模糊的光影,但系统面板倒是清晰得很。
【系统提示:当前任务进度更新。】
【新手任务:靖难求生。已完成。】
【隐藏附加条件触发:在朱棣正式登基前,确保太子朱高炽地位不动摇。】
【进度:30%。】
【提示:太子地位的稳固取决于燕王对太子的信任度。当前信任度:62/100。】
六十二。
勉强及格。
朱无忧心中一紧。
意料之中。朱棣对朱高炽的感情一直很复杂,嫌他太胖、不会打仗、性格软弱,更偏爱能上阵杀敌的二儿子朱高煦。
历史上朱棣好几次都想废太子换汉王,全靠朝臣死谏才保住了朱高炽的位子。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趁朱棣登基前,把信任度刷上去。
但她怎么刷?她连翻身都不会啊!
“你在南京这四年,建文可有为难你?”
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打仗的行军路线一样随意。
但朱无忧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试探。
朱高炽规规矩矩地答:“回父王,建文帝待儿臣尚算宽厚,但儿臣日夜悬心,无一日不盼父王早日功成。”
“嗯。”朱棣的鼻腔里挤出一个音节,“建文的人有没有拉拢你?”
朱高炽的后背一层冷汗:“绝无此事!”
“你那些属官呢?有没有跟建文朝的人走得近的?”
“儿臣约束属官极严,从不敢有半步逾矩!”
朱高炽的声音又急又快,背都弓了下去,抱着女儿的姿势像在抱一块救命浮木。
朱棣没再追问,端起侍从递来的茶,掀开盖子,又放下了。
冷的。
没人敢给这座大殿烧热水。太忙了。
殿内沉默了一小会儿。
朱棣忽然开口:“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
朱高炽愣了一拍,然后连忙站起身,双手把襁褓送了上去。
朱棣伸手接过来。
他抱孩子的姿势出奇地熟练,一只粗糙的大手托住婴儿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稳稳地兜住小小的身子,动作比他在马上挥刀还要小心。
朱无忧感觉自己被一座小山包住了。
铠甲冰凉,血腥味更浓了,贴着铁甲的地方硌得她小脸生疼。
但奇怪的是,这座“小山”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稳到让她这个焦虑的现代人灵魂都不由自主地平静了几分。
朱棣低头打量着怀中的婴儿。
红通通的,皱巴巴的,丑得像个剥了皮的猴子。
但那双眼睛格外黑亮,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倒映着他带血的铠甲。
“长得像只猴。”朱棣冷不丁冒出一句。
朱高炽嘴角抽了一下,不敢接话。
朱无忧的情绪防线发出了危险的警报。
你说谁像猴?!
她拼命压住心里的吐槽,加固加固再加固情绪的闸门。
不能外放,绝对不能外放。
对面坐的是朱棣。
永乐大帝。
诛方孝孺十族都不眨眼的狠人。
忍住,忍住,忍住……
朱棣的手指轻轻拨了拨婴儿头顶的胎毛,粗糙的指腹几乎有孩子半个脑袋那么大。
“靖难这夜出生,倒是个会挑日子的。”
他的语气不好不坏,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姚广孝,“道衍,你说的大吉之兆,怎么讲?”
姚广孝踏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不疾不徐:“殿下举义兵靖国难,于社稷有再造之功。此女降于破城之夜,军鼓为催生之音,烽火为照路之灯,此乃应运而生之兆。”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加了一分笃定:“老衲观此女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目含光如星。贫僧斗胆一言,此女非等闲之骨。”
朱棣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信风水命理吗?信,也不信。
信的是姚广孝这个人。
这老和尚当年劝他起兵,每一步棋都精准得像妖怪。如今他说这孩子不凡,多半……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是个女娃。”朱棣嘴上这么说,但低头看婴儿的眼神已经柔了一两分。
就在这时。
朱无忧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的事。
她的小胖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襁褓缝隙里伸了出来,五根像莲藕节一样的短粗手指,精准无比地,一把揪住了朱棣下巴上的短须。
“咔。”
三根胡须被连根拔起。
朱棣的脸瞬间扭成了一个极其精彩的表情。
疼。
真的疼。
他下颌的肌肉绷成铁板,薄唇抿出一条直线,鹰眼里闪过一抹凶光。
左右两名亲卫同时一步踏出,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这在他们眼里是有人“袭击”了燕王。
朱高炽的灵魂直接飞了。
“父王!”他一步扑上来,双膝再次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孩子不懂事!儿臣万死!”
朱高炽:(°Д°≡°Д°)
姚广孝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姚广孝:( -_- )3
但朱无忧没松手。
不是不想松,是松不了。
她的天生神力体质在这个关头无比忠实地执行了职责,小胖手像铁钳一样焊在了朱棣的胡须上,怎么掰都掰不开。
朱棣咬着牙,空出一只手来想把婴儿的手指掰开。
掰不动。
他堂堂燕王,征战半生的马上天子,居然掰不开一个婴儿的手指。
朱棣:(?? ? ;;)
这一刻他的表情完全没法用语言形容。
而更要命的事情,来了。
朱无忧被胡须扎得手心发痒,疼得不行,情绪彻底失守。
心声外放全功率启动。
“啧啧啧,永乐大帝的胡子手感也就这样嘛,又硬又扎,还没有我上辈子实验室的拖把顺滑呢。”
殿内空气冻结。
“话说老头,你以后到底给不给我爹当皇帝啊?别跟历史上写的那样天天嫌他胖,又嫌他不会打仗。他好歹替你守了四年北平城,后勤全是他一个人扛的!没有他你靖难都打不赢知不知道?”
朱高炽的脸色从透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介于灵魂出窍和当场去世之间。
朱棣的鹰眼已经不是眯起来了,而是完全睁大,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
他低下头。
怀中的婴儿正歪着脑袋看他,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倒映着他满是血污的面孔。
婴儿冲他龇了龇光秃秃的牙床,扯着他那几根可怜的胡须,发出一声清脆的奶音。
“嘿嘿。”
然后,吐了一个大泡泡。
泡泡飘到朱棣鼻尖前,无声地破了。
满殿寂静中,姚广孝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和尚微微合掌,声音稳如千年老钟:“阿弥陀佛。殿下,老衲再多一句嘴。”
朱棣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讲。”
姚广孝的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揪胡须的婴儿身上,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此女,当赐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