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先生不装了,我是亡国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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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铜扣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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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扣烫了。

沈珩低头看着胸口——那枚跟了他二十年的旧铜扣,

此刻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块,烫得他手指一缩。

二十年来它一直是凉的,贴着皮肤,像一块死铜。今天忽然活了。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鸡叫了三遍,才把铜扣从领口摁回去。

凉的,又不烫了。像是专门挑这个时候,只烫这一次,只烫给他一个人看。

街上没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卖烧饼的老头还在跟卖布的吵架,卖菜的妇人还在摆萝卜。

落云镇的早晨跟往常一样吵。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珩推开了门。

卖烧饼的老头把炉子搬到街中央,烟熏得对面卖布的直咳嗽,骂了两句,

也没真生气。天天如此。

卖菜的妇人蹲在路边,把萝卜白菜摆成一排,沈珩走过的时候,

她抬头瞟了一眼,

又低下了头,但沈珩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沈珩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牌坊底下坐着两个老头在下棋,对身边的热闹浑然不觉。

这是边境,再往北走三十里就是凌国的地界,

往西翻两座山能碰到砺国的巡逻队。

镇上的人操着各种口音,卖什么的都有,谁也说不清这里到底归哪国管。

名义上属于衡国,但衡国的官差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

收税的时候倒是来得挺勤。

集市角落的告示栏上贴着几张旧告示,纸都泛黄了。

最上面一张是征兵的,中间一张是通缉令,最底下那张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墨迹洇成一团,但隐约能认出一个字——燕。

燕国都灭了二十年了,谁还会在意一张二十年前的旧告示。

私塾在镇子西头,一间破土房,窗户用纸糊着,有几处破了,风一灌进来,

孩子们就缩脖子。

沈珩站在一块木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字。

他二十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脸很瘦,

颧骨有些高,但五官端正。

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像山涧里的水,清是清,但深不见底。

他面前坐着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才五六,

参差不齐地挤在几条长凳上。

“今天学一个字。”沈珩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信’字,“谁认识?

几个大点的孩子举手。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说:“先生,是信件的信。”

“对。”沈珩点了点头,“那信是什么意思?”

女孩想了想:“信就是……说话算话。”

“对。所以信这个字,左边是个人,右边是个言。

人说出的话要算数,这就是信。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最小的那个叫石头,六七岁,是镇上猎户家的孩子,最坐不住。

他歪着脑袋问:“先生,那我爹答应给我打一只野兔,到现在都没打到,

算不算没有信?”

几个孩子笑了。沈珩也笑了:“算。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赶紧补上。”

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沈珩又教了几个字,让孩子们自己在沙盘上练。

他走到窗边,随手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盘的角落里划了几下。

他画的是一幅地图。

七块大小不一的区域,用线条隔开,每块区域的形状都不规则,

但位置关系非常准确。

最大的那块在南方,旁边标注了一个“离”字;

北方最大的一块标了个“凌”字;

中间偏东的位置,有一块区域被他用木棍重重划了一道。

那个位置是空的,什么字都没标。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沙盘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先生,

这块怎么没有字?”

沈珩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没人记得了。”

“为什么没人记得?”

“记得的人都死了。”

石头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沈珩低头扫了一眼,用脚把沙盘上的痕迹抹平了。

石头还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他,他伸手揉了揉石头的脑袋,笑了笑:

“去练字吧。”

“先生!”石头举着沙盘跑过来,“你看我写的!”

沈珩低头瞥了一眼。歪歪扭扭的一个“信”字,有一半写出了沙盘的边框。

“先生,”石头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你为什么不去城里当大官?

你比镇长聪明多了。”

沈珩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大孩子也跟着起哄:“对啊先生,你这么厉害,应该去当官!”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淡,好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就没了。

“我这个人,不适合当官。”

“那你适合干什么?”石头追着问。

沈珩没言语,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集市的方向,远处隐约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山脊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雾气。

“教他们识字。就够了。”他在心里说。

他的眼神停在那些山上,停了很久。

快到晌午的时候,镇口传来一阵动静。

陆渊赶着一辆驴车回来了。

驴车上堆满了药材——黄芪、当归、柴胡、半夏,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他二十岁出头,比沈珩壮实些,肩膀宽,手掌大,皮肤被日头晒成了麦色。

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那种让人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笑”的好看。

驴车刚进镇子,就被拦住了。

“陆家小子!

”张婶从路边跑过来,手里拉着她的儿子,“你帮我看看,

这孩子脸上起了好些红疹子,是不是出痘了?”

陆渊跳下驴车,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翻了一下眼皮,又按了按孩子的手腕:

“不碍事,风邪入体,用艾草煮水擦三天就好了。”

“真的?不用吃药?”

“不用。这季节风大,小孩皮嫩,容易这样。”

张婶千恩万谢地走了。

陆渊还没站直,李叔又凑了过来:“小陆啊,帮我写封信行不?

写给我那儿子,在凌国做工的那个。”

“行啊。说什么?”

“就……让他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家里都好,不用惦记。

”李叔搓了搓手,“我不识字,也说不明白——”

陆渊从驴车上翻出纸笔,蹲在路边就写,一边写一边问:

“你儿子在凌国哪个城?

“说是什么……临安。”

“临安啊。”陆渊笔尖顿了一拍,“那地方我熟。

城东有座老桥,桥底下有个卖馄饨的,两文钱一碗,味道你儿子要是闲了,

让他去尝尝。”

李叔怔了一下:“你去过临安?”

“跑生意嘛,哪儿没去过。”陆渊头也没抬,继续写。

信写完了,他念给李叔听。

信不长,但写得妥帖,问候了身体,叮嘱了冷暖,

末了还加了一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李叔听完,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擦了一下。

陆渊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儿子出息着呢。”

李叔走了。

陆渊把纸笔收好,正准备赶车,王大爷又从巷子里探出头来:“小陆!

你来得正好,帮我评评理。隔壁老赵家砌围墙,占了我家半尺地!”

陆渊把驴拴在路边的树上,跟着王大爷走了。

他给老赵找了个台阶:“赵叔,您这墙砌得结实,

不如顺便帮王大爷家也砌一段,

工钱我出。”老赵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陆渊给了面子,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既没让老赵拆墙,也没让王大爷吃亏。

陆渊回到驴车旁边的时候,又被人拉住了,这次是卖布的老陈,

让他帮忙搬几匹布。陆渊二话没说,撸起袖子就搬。

沈珩从私塾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陆渊被四五个人围着,

这个让他看疹子,那个让他写信,还有一个拉着他要去调解什么纠纷。

陆渊站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笑,一件一件地处理,不急不躁,

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

二十年。他还是这样,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他。

沈珩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转身走了。

铁匠铺在镇子东头,挨着一条干涸的水沟,位置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往这边走。

但炉火从不熄灭。

沈珩下课后路过铁匠铺,老远就听到了打铁的声音。

叮、叮、叮,节奏均匀,每一锤的间隔都一样长,

好比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首只有他听得见的曲子。

铺子不大,四面土墙,顶上盖着茅草,门口挂了一块半截的木牌,

上面写着“姜记”两个字,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色。

铺子里光线很暗,只有炉火映出来的光,红彤彤的,把墙壁照得一明一暗。

姜伯站在铁砧前面,正在打一把菜刀。

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肩膀很宽,但弯着腰,

就跟背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袖子卷到了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脸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已经发白了,

但在炉火的映照下仍然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很沉。左手用钳子夹住烧红的铁块,右手举锤,落锤、翻转、再落锤。

每一锤都砸在该砸的位置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铁屑飞溅的时候,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这不是普通铁匠的手艺。

普通铁匠打铁,靠的是力气和经验,锤落下去是随性的,

哪里需要多敲几下就多敲几下。

但姜伯是经过计算的,落点、力度、角度,分毫不差。

沈珩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姜伯握锤的姿势。

普通铁匠握锤,是满手攥住锤柄,力在掌心。

但姜伯握锤,虎口贴着锤柄的上方,食指侧面抵着锤柄,

发力的时候力在虎口和食指之间。

而且他手上的老茧不在掌心,而在虎口和食指侧面。

那是常年握兵器的人才有的茧子。

从小到大,姜伯断断续续地教了他一些拳脚和棍法,

虽然从来不说自己为什么会这些,但沈珩也没问。

姜伯注意到了门口的人,他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抬起脸,看了沈珩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沈珩头一点,姜伯也点了下头。

“今天的课,上完了?”

“上完了。”

姜伯的手没停,锤子继续落。

“那帮孩子学得进吗?”

“石头的字,写出沙盘了。”

姜伯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们之间的交流从来不需要太多话,沈珩来的时候点个头,走的时候也点个头。

有时候沈珩会在铺子里坐一会儿,看姜伯打铁,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炉火噼啪地烧着,锤声叮叮当当地响着,那种安静不是冷清,

而是一种相处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默契。

今天沈珩没有进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扫了一眼。

姜伯已经重新低下头打铁了,背影宽而弓着,

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沈珩说不清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背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看到它的时候,

胸口会隐隐发紧。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集市上的人渐渐散了,卖烧饼的老头开始收炉子,

卖菜的妇人把没卖完的萝卜装回了筐里。

沈珩往镇子里走去。

下午还有事,老孙头让他帮忙搬几袋米,李半仙的药柜也该整理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扫了一眼铁匠铺。

炉火还在烧着,锤声还在响着。

那个背影还在那里,弓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站了很多年,还要再站很多年。

沈珩往前走,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

铜扣还在。

但他总觉得,姜伯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不是看一个路人,

是看一个认识的人。

可是姜伯是捡来他的。姜伯怎么会认识他?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捡来的……就一定是偶然么?”

回到住处,沈珩推开门,没有点灯。

他坐在案前,伸手去掏今天帮人写信挣的几文钱,手指伸进口袋的时候,

碰到了一样东西。冰凉的,硬硬的,边缘有些硌手。

他把那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

夜色从窗户纸上映进来,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大,圆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齿纹。

他凑近了,手指沿着表面的花纹慢慢描过去——一个弧线,几道横线,

是某种图案。

他的手指停住了,碰到那些花纹的时候,胸口有一种拽了一下的感觉。

他把铜扣攥在掌心里,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疼。

疼,说明这是真的。

他没有松手。

门外,巷子里传来一声脚步声,轻而稳,像猫踩在落叶上。

但不是猫——猫走路没有这么稳。

他的呼吸慢了半拍。

脚步声在他门口顿了顿,走了。

沈珩等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都停了,才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巷子里空无一人,月色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但在巷子尽头,牌坊的方向,

有一个人影。

灰色的,看不清脸。

那人站在牌坊下面,面朝着他这边,一动不动。

沈珩的呼吸一紧。

灰色的人影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牌坊的石柱上按了一下,轻而稳,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沈珩关上门,指尖还攥着那枚铜扣,掌心出了汗。

他低头看着它。夜色里,铜扣的纹路很淡,但那只飞燕的轮廓在暗中隐隐发亮。

不是月光,是铜扣本身,在发着热。

他走到牌坊下面,

借着月光去摸那个人按过的石柱——石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不是指痕,是刻痕。

新鲜的,边缘还带着石粉,像是用铜扣上的齿纹边缘划出来的。刻的是两个字。

他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等我。”

沈珩的指尖停在刻痕上,石粉沾在了指腹上。

那个人不是来确认东西还在,是来告诉他——有人要来了。

而那个人,知道他身上有铜扣。

他攥紧了掌心的铜扣,转身快步走回了住处,闩上门,靠在门板上,

胸口起伏了很久。

那刻下“等我”的人,也许正站在巷子深处,数着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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