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宪退去后约一刻钟,前方的路障被清理出一条可容单车通过的窄道。李典并未急于让全军通过,而是又派出了两队斥候,沿峡谷两侧仔细搜索。
陈功心中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他骑在驮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峡谷两侧的崖壁。忽然,他目光一凝。
“陶影,你看那里。”陈功指着左前方约三十步外的一处崖壁,声音低沉,“那片灌木的倒伏方向,是不是有些不自然?”
陶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丛半人高的荆棘灌木,大部分枝叶都朝向谷内生长,但靠近岩壁根部的几丛,却明显有向外侧倒伏的痕迹,像是被人从上方踩踏或拖拽过。
“确实不自然。”陶应眯起眼睛,“还有那边——右前方那块凸出的岩石下方,泥土颜色比周围要深,像是最近被翻动过。”
裴元绍凑过来,瓮声道:“陈队率,你是说……那帮杂碎没走远?还在附近埋伏?”
“不一定还在,但肯定来过。”陈功大脑飞速运转,“宋宪带着五十骑正面出现,吸引我们全部注意力。但同时,很可能有小股精锐从其他路径提前潜入峡谷两侧,设下埋伏或陷阱。他刚才的退却,一是因为正面强攻代价太大,二是……”
他猛地抬头,望向峡谷更深处:“声东击西!真正杀招可能在后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峡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声音来自车队中后段的方向!
“敌袭!后队遇袭!”
陈功猛地回头,只见车队中后段位置,约百步开外,尘土飞扬!数十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并州骑兵,正挥舞着弯刀,从右侧一条极其隐蔽的岔道中冲出,如同恶狼般扑向车队!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杀人,而是破坏!这些骑兵分成数股,根本不与护车的屯田兵缠斗,而是借着马速,用刀劈、用矛挑,疯狂地破坏那些装载物资的大车!更有几人手持火把,试图点燃车上的油布!
“保护粮车!”
“拦住他们!”
后队的屯田兵和护卫战兵慌忙迎战,但事发突然,阵型已乱。这些骑兵极为狡猾,一击即走,绝不停留,在车队间隙中穿插驰骋,所过之处,车翻粮洒,一片狼藉!
“他娘的!果然是调虎离山!”裴元绍眼睛都红了,提刀就要带人冲过去。
“慢着!”陈功厉声喝止,“裴大哥,你现在冲过去,我们的车队谁来保护?!”
裴元绍一愣。
陈功快速分析道:“宋宪用五十骑在前方吸引注意,真正精锐则从我们不知道的小路潜入,潜伏在峡谷中段。等我们注意力全在前方时,他们突然杀出,目标就是破坏军需!现在后队已经乱了,我们贸然冲过去,不仅可能陷入混战,我们的车队也会失去保护!”
他当机立断:“传令!所有人,以我们这三十辆车为核心,立刻围成圆阵!车辆在外,民夫在内!裴大哥,你带二十人守住前方缺口!李狗儿,你带十人和所有民夫,用绳索将车辆首尾相连,防止被冲散!陶影,你带剩下的弓弩手,占据那几块较高的岩石,覆盖我们周围五十步范围!”
“可是陈哥,后队那边……”李狗儿看着远处混乱的战况,焦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功声音斩钉截铁,“先保住我们自己!执行命令!”
“得令!”
在陈功的指挥下,他这一队八十人展现出与周围其他屯田兵截然不同的素质。没有慌乱,没有四散奔逃,而是迅速按照命令行动起来。三十辆大车被民夫们奋力推动,在狭窄的谷道中勉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阵型,车辕相抵,绳索相连。
裴元绍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士卒,手持刀盾,在阵型唯一的缺口处列成两排。李狗儿督促民夫加固车辆连接,并将一些备用木板、麻袋堆在车阵间隙,形成简易屏障。陶应则领着十五名弓弩手,迅速爬上阵型旁几块凸出的岩石,张弓搭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整个过程中,陈功一直骑在马上,冷静地观察着全局。他看到后队的混乱正在蔓延,一些屯田兵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自己的阵型。那些并州骑兵如同狼入羊群,肆意破坏。
“陈队率,右翼三十步外,有一队屯田兵的车队被冲散了,正朝我们这边溃退!后面跟着五六个骑兵!”陶应在岩石上高声示警。
陈功转头看去,果然,约三十步外,属于另一个屯田营的十几辆大车已经七零八落,护车的兵卒死的死逃的逃,五名并州骑兵正狞笑着追逐溃兵,同时用长矛刺破粮袋,用刀劈砍车辕。
更危险的是,这伙溃兵和骑兵正朝着自己车阵的方向涌来!若让他们冲乱阵型,后果不堪设想!
“弓弩手!”陈功毫不犹豫地下令,“瞄准那五个骑兵,覆盖射击!不必求精准,阻止他们靠近!”
“放箭!”
陶应一声令下,十五支箭矢呼啸而出!虽然仓促之下准头欠佳,但覆盖一片区域足够了。两名冲在最前的骑兵猝不及防,战马中箭,惊嘶着人立而起,将背上骑兵掀翻在地!另外三骑也被箭雨所阻,不得不勒马转向。
那些溃逃的屯田兵趁机从车阵旁的空隙逃了过去,头也不回。
“干得好!”陈功赞了一声,随即喝道,“裴大哥,带五个人,去把那两个落马的敌骑解决了!要快!”
裴元绍狞笑一声,提着刀就冲了出去。那两个摔得七荤八素的骑兵刚爬起来,就被裴元绍如猛虎般扑到近前,刀光闪过,血溅五步!另外三个骑兵见势不妙,不敢再纠缠,拨马就往回跑。
“回来!不要追!”陈功及时喊住还想追击的裴元绍。
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峡谷中的混乱达到了顶峰。李典的中军处已经响起了急促的鼓声和号角声,显然是在调动兵力围剿这些渗透进来的骑兵。但峡谷地形狭窄,大队人马难以展开,那些并州骑兵又极其滑溜,破坏完一处立刻转向另一处。
陈功的车阵,因为应对及时、阵型稳固,反而成了一片混乱中难得的安全区域。周围其他屯田营的车队就没这么幸运了,不断有车辆被破坏,粮食、箭矢洒了一地,更有几辆车被火把点燃,浓烟滚滚。
“陈队率,左前方二十步,有一辆车着火了,火势要蔓延过来!”李狗儿焦急喊道。
陈功看去,那是一辆装载箭矢的车辆,不知被哪个骑兵扔了火把,车上的油布已经熊熊燃烧,距离自己的车阵只有二十几步,风一吹,火星四溅。
“裴大哥,带十个人,拿上所有喝的水,去把前面车上的火扑灭!不能让它烧过来!”陈功当机立断,“陶影,弓弩手掩护!其他人,守住阵型,不得妄动!”
裴元绍带着十个人,提着水囊从最近的一个小水洼里取了冒着被流矢击中的风险冲过去灭火。陶应指挥弓弩手不断射箭,驱赶着可能靠近的零星敌骑。
一番忙乱,火终于被扑灭,但裴元绍等人也累得气喘吁吁,有人还被飞溅的火星烫伤了手臂。
当最后一名渗透进来的并州骑兵被李典亲率的战兵围杀后,峡谷中终于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满目疮痍——翻倒的车辆、洒落的粮食、燃烧的余烬、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
陈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刀的手心已满是冷汗。他环顾自己的车阵——三十辆大车完好无损,虽然有两辆被流矢擦伤,但物资无碍。八十名士卒和二十名民夫,只有十人受伤,无人阵亡。
与周围其他屯田营的惨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清点损失!救治伤员!”李典的声音从前传来,沉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陈功让裴元绍和李狗儿带人为伤员进行包扎整顿。
过了一会儿,“陈队率。”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功回头,见是一名李典的亲兵,对他抱拳道:“李将军请陈队率过去一趟。”
来了。陈功心中一紧,但面色如常:“有劳带路。”
跟着亲兵来到李典所在的区域,李典正在听取几名军官的汇报,脸色阴沉。他身边站着两名副将,其中一人胳膊上缠着布条,隐隐渗出血迹。
“将军,陈功带到。”亲兵通报。
李典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功身上。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陈功能感觉到,李典在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打量着他,从头到脚,从神色到站姿。
“你就是陈功?张军侯麾下的屯田队率?”李典开口,声音不高。
“回将军,正是第三屯田队张军侯手下队率陈功。”陈功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方才遇袭时,听汇报你的队伍在最混乱的中段,却能保全车队完好,士卒无一阵亡。”李典缓缓道,“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周围几名军官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陈功略一沉吟,开口道:“回将军,属下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防备。其一,宋宪退去时,属下观其行止有异,判断可能有诈,故提前令队伍戒备。其二,遇袭时,属下未贸然分兵救援他处,而是下令车队结阵自守,以车辆为障,弓弩掩护,稳守待援。其三,及时扑灭火源,防止蔓延。”
他说得简洁,但句句关键。
李典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掩去,继续问道:“你如何判断宋宪有诈?”
陈功便将观察到崖壁灌木倒伏异常、泥土翻动痕迹等细节一一说了,最后道:“宋宪率五十骑正面出现,却轻易退去,不合常理。属下猜测,其意在吸引我军注意,掩护真正杀招。故令队伍提前准备。”
李典却追问道:“既知有诈,为何不提前示警?”
陈功心中苦笑,这问题尖锐。他坦然道:“属下当时只是怀疑,并无实证。且大军行进,令出中军,属下官职低微,不敢妄言扰乱军心。只能令本部小心戒备。”
李典盯着陈功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读过兵书?”
陈功心中一凛,面上恭敬道:“属下出身寒微,只是粗识文字,曾有幸读过几卷残破的《孙子》注本,略知皮毛,不敢称读过兵书。”
“哦?”李典似乎来了兴趣,“那你方才结阵自守,以车辆为障,弓弩覆盖,是出自哪一卷哪一篇?”
陈功大脑飞速运转,躬身道:“回将军,并非出自书卷。属下只是觉得,敌骑剽悍,我军步卒在狭窄处难以结阵对抗,不如依托现有车仗,形成障碍,限制敌骑机动。弓弩远射,可阻敌靠近。此乃……因地制宜之策,让将军见笑了。”
李典闻言,忽然笑了。这是他自遇袭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很淡。
“因地制宜……说得好。”李典点了点头,“为将者,当通权达变,岂可拘泥古法?你做得不错。”
他转身对身边一名文吏吩咐道:“记下,屯田营队率陈功,临危不乱,保全本部军需三十车完好,士卒无一阵亡。战后论功行赏。”
“谢将军!”陈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行礼。
李典挥挥手:“回你队伍去吧,整顿一下,继续出发。”
“是!”
陈功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依然注视着自己。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入了李典的眼。
回到自己车阵,裴元绍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兴奋道:“陈队率,李将军怎么说?是不是要赏咱们?”
陈功笑了笑:“赏不赏的,战后才知道。先清点好我们的东西,救治伤员,准备继续赶路。”
李狗儿也满脸喜色:“陈哥,我刚才看了,周围其他队,少的损失五六车,多的十几车都毁了!就咱们全须全尾!这下可露脸了!”
陶应却比较冷静,低声道:“队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我们保全了物资,固然是功,但也可能惹来嫉恨。接下来行程,还需更加小心。”
陈功点了点头:“陶影说得对。传令下去,让兄弟们不要得意忘形,保持警惕。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