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豆露出那一点光,棚里几个人都静了。
药炉里的灰还热,细细一股苦草味往上冒。李氏原在角落里给岳震缝破袖,针尖停在布上,没往下扎。安娘把小半碗稠粥端到岳霆嘴边,孩子张着口,也忘了咽。
邵孔目先看那粒黑豆,又看岳雷,脸上的汗一下多了。
“小的真不知这东西从何处来。”他把文书匣抱得更紧,像抱着一块能救命的门板,“只闻见门房屋里有香灰气。许州判府上不常烧香,倒是……倒是后巷有个小小白衣庵,平日里给城中盐客停脚。昨夜门房收帖,那人袖口灰白,指甲缝里也有灰。”
陈砺道:“你看清脸了?”
“没敢看。”邵孔目缩了缩脖子,“天黑,门房又把灯压低。小的只瞧见他左脚落地轻,右脚落地重,像新伤,不像天生跛。”
阿峦送来的黑藤木屑还放在破碗旁。
西山旧盐道,两双汉靴,一双跛,一双轻。
黄塘这间漏风的伤棚,忽然同州衙后巷那盏低灯连上了。连得很细,细到一拽就断;可若不拽,藏在草里的狼便会从另一头绕进来。
岳雷没有急着问。
他伸手去取那半张湿纸,指尖刚碰到纸边,腕上旧伤便被冷水浸过似的一抽。他换了左手,用竹夹把纸挪近炉火,没烤,只让热气慢慢熏去水汽。纸面上的墨浮起来一点,被洇开的字像烂泥里的草根。
“调用岳雷入城备问。”
“备问”二字写得最稳。
杜秀才盯着那字,咽了口唾沫:“二郎,若真是州衙行文,咱们不去,便是抗命。”
“若是假的呢?”陈砺冷声道,“半张烂纸,半角印也看不清。叫人拿根绳子牵着走?”
邵孔目忙道:“小的不敢说真。门房收帖后,许州判屋里的人没即刻送正堂,却先往东库方向去了。小的正被叫去点黄塘名册,远远看见一截袖子,青布,袖口补得极细。”
东库。
前夜被摸门,留下青布线头的也是东库。
石叔把分好的山姜往草席上一顿,闷声道:“这是要把人往城里钓。”
岳雷看着破碗里的木筹。邓字烙得浅,边角油亮,缝里卡着盐霜和红黑泥。邓家旧盐栈的人用了多年,手汗、盐气、泥水都吃进木里。若是伪造,不会伪得这样脏;可越像真的,越可能是有人特意拿真东西做钩。
“邵孔目。”岳雷开口。
“小的在。”
“你今日奉州衙来点伤亡名册,明面上要看什么?”
“死伤竹片、粮药支销、黄塘修棚人手。”
“那就照看。”岳雷道,“杜秀才,取明册给他。伤者几人、死者几人、草药几束,都给他看足。别让人说邵孔目来一趟,连正事都没做。”
杜秀才怔了怔,随即明白,从席下抽出一卷粗纸。那是给州衙看的明册,字写得方正,许多要紧处只留空白,像一张干净脸。
邵孔目接纸时,手抖得厉害。
岳雷又道:“看完之后,你回去只说三句话。”
邵孔目伏低身:“二郎吩咐。”
“第一,岳雷伤重,右肋未愈,昨日夜里还咳血,入城须抬,抬便满塘都知。”
陈砺眉头一动。
岳雷没有看他,继续道:“第二,路司覆文写的是巡检司、提刑司可询问差使,不是州衙后巷可私拿罪眷。若真要备问,须有正堂牒文,须冯巡检或提刑司人在场,须在日中从黄塘起行,不走后门。”
杜秀才低下头,已在心里记。
“第三,”岳雷顿了顿,指向破碗里的木筹,“你没见过这东西。”
邵孔目抬头,眼里全是惊疑。
“不让你认,不是不信你。”岳雷声音很轻,“你认了,就得有人问你从何处得来。问到后来,门房、后巷、白衣庵、东库,都要从你嘴里出来。你活不到验明那日。”
邵孔目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一句:“二郎还肯替小的算活路?”
陈砺哼了一声:“你这条命倒贵。”
岳雷看着邵孔目。
押解路上那本太干净的籍册,李氏被吞的玉簪,岳家落难时被小吏踩过的一脚,都还在。账没销。
可账若只用来泄一时恨,便换不来今日这半张湿纸。
“你欠岳家的,不止一支笔。”岳雷道,“想还,就活长些。”
邵孔目鼻翼一动,像被人拿刀背敲在旧疤上。他忽然打开怀里的文书匣,从匣底夹层里抠出一枚小小竹签。竹签不长,头上染了半点朱,尾端刻着一个极细的“仓”字。
“小的还有一物。”他把竹签放到木筹旁,“州衙东库进出换签。昨夜门房送帖后,东库那边临时换了这类新签。小的是旧吏,看得出刻刀手生,朱色也未干透。真假,小的不敢保。可若日后查东库,或许能用。”
岳雷盯着竹签。
竹签尾端有一缕灰,灰里夹着细细的香末。
白衣庵,东库,旧盐栈,邓家漏网人。
还有许州判门里那只不肯露出来的手。
棚外雾散了些,黄塘的沟水响得更清。远处有人在修桥板,木槌一下一下落,声声发闷。
岳雷让杜秀才把木筹、竹签、湿纸分三处裹好:木筹交陈砺临时带在身上,竹签压在死伤竹片的最下一片,湿纸只拓字不留原处。原纸用油布包起,塞进药炉泥座下的裂缝。
“凭它还定不了人。”杜秀才低声道。
“不是。”岳雷道,“只是草里一脚印。”
石叔问:“那入城的事?”
岳雷抬眼看向棚门。邵孔目正捧着明册,一笔一笔点得认真,连背都不敢挺直。
“先让城里知道,钩子被鱼看见了。”岳雷说,“鱼还病着,游不动。谁想拉线,得自己先露手。”
话刚落,塘口响起急促脚步。
一个巡检司弓手冒雾跑来,箭杆上系着新割的麻线,脸上都是泥点。
“冯巡检口信。”弓手喘得厉害,“今日午后,州衙要再点黄塘人。说是点名,许州判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