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被针扎穿的黑豆,岳雷没有烧。
他把它埋进药炉灰下,埋得很浅。完整那粒给李氏收进米罐底。两粒豆子,一粒示还活,一粒示被盯。传信的人没敢多写一个字,连青鱼暗号也换成挑粪老汉,说明外头的眼睛已贴得很近。
黄塘夜里起了雾。
雾从水面爬上来,贴着草棚脚,湿得像一层冷汗。岳雷让安娘把孩子们都赶进里棚,又叫刘寡妇熄了药棚外头那盏亮灯,只留炉火。远处塘口有弓手换班,靴子踩泥的声音一重一轻。
陈砺蹲在门边,肩头药布又渗出红。他把白日那张无头小纸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终于压不住:“外信被盯,便该换路。青鱼线停两日,我走一趟城北。”
“不许。”
岳雷答得很快。
陈砺抬眼。
“你一动,他们就知道我急了。”岳雷用竹签拨火,火星在灰里亮了一点,“他们断的是信,也是人的性子。你若出塘,正合他意。”
陈砺闷了半晌:“那就干坐?”
“坐着,也能叫人动。”
他让杜秀才铺纸。
杜秀才把案板搬到药炉旁,纸是给伤户写呈状剩下的边角,厚薄不一,摊开时卷着边。石叔站在棚后阴影里,哑着嗓子咳了一声,算是也到了。李氏抱着针线坐在里面,没插话,却听着。
岳雷没有说大话,只一桩一桩点。
“陈砺,明日起你仍修棚,不碰刀。只看两件事:塘口换班的人里,谁鞋底有邓家盐栈那种红黑泥;谁问青鱼线。”
陈砺点头。
“石叔,老榕下埋人的地,你看着。邓家旧役若混进来,未必先摸活人,可能摸死人名纸。死者一乱,黄塘守桥的名就乱。”
石叔抬手,比了个压土的动作。
“杜秀才,往后凡送出去的字,分两层。给官看的,只写伤亡、米药、贼情;给自己人看的,另留一笔。别用暗语太巧,巧了反惹眼。就用错别字、少一横、多一点。”
杜秀才苦着脸:“我本来字就不好。”
“正好。”
棚里竟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旋即又被雾压回去。
岳雷转向安娘:“你带孩子们认药,不认人。有人来问旧曲、问阿姐、问雷州,你就哭,说娘不许唱,二哥打过手心。别逞强。”
安娘咬唇:“我不哭也能说。”
李氏淡淡道:“该哭就哭。女孩子的眼泪,有时比嘴硬管用。”
安娘低头应了。
棚里算不得议事堂。头顶漏风,脚下是泥,案上纸角卷得像枯叶。可陈砺、石叔、杜秀才、安娘、李氏各坐一处,火光落在他们脸上,竟把一张看不见的网照了出来。
网很薄。
一扯就破。
但总算有了。
半夜前,第一根线回来了。
葛都头派来的小弓手送柴,柴捆里夹着一截旧箭杆。箭杆尾端削了三道浅痕,是巡检司的粗法子:冯璋收到了覆文抄本,知道路司开口,往后若问岳雷贼情,仍由葛都头传话,不从州衙正门走。
陈砺把箭杆掂了掂:“冯巡检这是怕担名。”
“怕名,也肯伸手,便算一根线。”
岳雷把箭杆交给石叔,叫他劈了混进柴里,痕迹不要留。
不久,第二根线也到了。
冷脸随从借取死伤副名册,把一小撮白灰倒在棚柱裂纹里。白灰里夹着半粒红泥,仍是邓家盐栈后墙那种色。陆属官已按“鞋底泥”暗查,查到东库当夜值门的老库子曾在邓家盐栈做过三年短工,只是人今早告病,家中空了。
“跑了?”杜秀才问。
“或被藏了。”岳雷道,“告诉陆相公,别追大路,查他病假是谁替写的。”
冷脸随从看了他一眼:“你倒会使唤提刑司。”
岳雷低头:“罪眷不敢。只是怕灰证再被摸。”
那人哼了一声,却把话记下。
第三根线来得最慢。
到鸡叫头遍,塘外来了两个峒人。一个是蓝峒主身边的年轻后生阿峦,另一个背着半篓山姜。弓手拦人,阿峦便把山姜往地上一倒,指着伤棚,硬说是换盐欠下的药。黄塘人都认得他,刘寡妇便端着破盆出去吵,说伤者缺姜,吵得弓手嫌烦,骂骂咧咧放了。
阿峦进棚时,头发上全是露。
他汉话仍不顺,先把山姜推给李氏,又摸出一片黑藤木屑,放到岳雷面前。木屑上刻着两个歪歪斜斜的峒字,杜秀才看不懂。阿峦用手比画半天,最后指西山,又指北边城道,做了个狼钻草的手势。
石叔低声翻:“邓家逃的人,想从旧盐道入山。蓝峒主的人见了两双汉靴,一双跛,一双轻,没追。”
岳雷眼神一凝。
“跛?”
阿峦连忙摇头,又比了比脚:“不是老仆那样跛。像伤了。”
不是雷州白沙渡那条线。
陈砺松了半口气,又皱眉:“邓家家主?”
“可能。”岳雷道,“也可能是白面汉人身边的人。”
阿峦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粗盐,放在山姜旁。粗盐里夹着半截铜钱,钱上被刀划了一道。蓝峒主的意思很明白:山里记得黄塘桥头那一夜,也愿意递山路消息,但不替官府卖命。
岳雷让李氏取两把糙米回礼,又添一小包止血草。
“告诉蓝峒主,黄塘不逼山里人出头。只请他记两种人:穿汉靴走旧盐道的,带竹形印的人。”
阿峦点头,把话一句一句学了,才背起空篓离开。
天亮时,四根线已在破棚里落下:巡检司的箭杆,提刑司的白灰,峒人的山姜,青鱼线的黑豆。再加上远在临安的隗顺、施全,雷州白沙渡那盏不能靠近的灯,邵孔目欠下的旧账,韩世忠不露名的旧义。
岳雷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胸口发沉。
太散。
散在城里、山里、水路、墓边、雷州。每一根都细,每一根都不能明说。若有一处被人用力一拽,牵不出整张网,却足够勒死那一处的人。
陈砺也看出来了:“人是有了,可都隔着墙。”
杜秀才小声道:“墙还不止一堵。”
石叔把山姜分好,闷声道:“根浅,风大。”
这四个字说得粗,却准。
岳雷按住右肋,缓了片刻,才道:“根浅,就别急着长高。先往泥里钻。”
他让杜秀才另写一张很短的纸。
给冯璋,只写“旧盐道有汉靴,疑邓氏余枝,不宜大张旗鼓”。
给陆属官,只写“病假代笔可查”。
给青鱼线,不再回雷州,只回“豆活,针知,暂闭口”。
给蓝峒主,不写纸,只还米和草药。
每一处都只给半句话。
杜秀才写到最后,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苦笑道:“二郎,我这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半句话。”
岳雷道:“整句话容易害死人。”
话音刚落,棚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咳。
邵孔目站在雾里,缩着肩,怀里抱着一只旧文书匣。自从押解路上被岳雷放过旧账,他在循州城中时隐时现,像一尾滑泥鳅。今日却自己来了黄塘。
陈砺立刻起身,挡在门口。
邵孔目吓得一缩,忙道:“不敢,不敢。小的只是奉州衙来点黄塘伤亡名册。”
“州衙不是昨日才点过?”杜秀才皱眉。
邵孔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往左右一瞟,从袖底滑出一件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木筹,边角磨得油亮,背面烙着一个“邓”字。
“旧盐栈出入筹。”邵孔目声音低得发颤,“小的早年见过。昨夜有人拿这东西进州衙后巷,递了封帖给许州判门房。小的不知真假,只……只觉得二郎或许该看一眼。”
陈砺冷笑:“你倒好心。”
邵孔目脸涨得通红:“小的欠岳家一笔账,没忘。”
岳雷没有接那木筹,只让杜秀才用竹夹夹起,放在破碗里。
木筹上有盐霜,缝里还卡着一点红黑泥。
邵孔目又从袖中摸出半张纸,纸上只留一行被水洇开的字。
“调用岳雷入城备问。”
落款看不清,印也只剩半角。
陈砺眼神一下冷了。
刚刚织起的几根线,忽然都被这一张湿纸拉紧。班底在黄塘,外线在远处,根还没扎深;若岳雷被单独调进城,许州判门一关,什么“询问差使”,什么“另议”,都可能变成一口吞人的井。
岳雷看着那半张纸,半晌,问邵孔目:“谁让你来的?”
邵孔目喉结滚了滚。
“明面是州衙。”他抬起袖子擦汗,“暗里……小的也说不准。门房收帖时,屋里有股香灰味。”
药炉里的灰忽然塌了一块。
埋在浅灰下的那粒针穿黑豆,露出半点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