呈状送出去的当天,巡检司没有回话。
黄塘人等到日落,等来的只有两名弓手。他们抬了一小袋糙米、半篓草药和一卷粗麻布,放在伤棚外,说是巡检司“暂给”,没有文书,也没有印。糙米袋口扎得紧,像怕多漏一粒给罪眷。
朱家老娘跪下去要磕头,被李氏扶住。
“给死人的,不是给咱们跪的。”李氏道。
老娘便抱着米袋哭,哭声压得很低。
杜秀才站在一旁,看着那袋糙米,脸色却比白日好些。他低声对岳雷道:“巡检司给了,便是认黄塘未散。”
岳雷坐在棚檐阴影下,手里捻着一根麻线。麻线粗糙,磨过腕伤边缘时微微发疼。
“许州判会说这是巡检司怜贫。”
“那提刑司呢?”
“等。”
话音刚落,塘外响起车轮声。
来的不是提刑司的人,是陆属官身边那个冷脸随从。随从骑一头瘦驴,驴背两边挂着木匣。他进塘后没有下马,只把一张窄纸递给杜秀才。
“陆相公说,死伤名已录。黄塘请药粮呈状,提刑司留副。另,后洞灰证封入新匣,今夜移去东库,明日再移。”
杜秀才接纸的手一抖:“明日再移?”
随从面无表情:“陆相公说,岳二郎听得懂。”
岳雷抬眼:“替我谢陆相公。东库门前三块青石,雨后滑,叫看匣的人别走正门。”
冷脸随从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刀尖碰了一下水面。他没问为什么,只点头,拨驴转身便走。
陈砺等人走远,才皱眉道:“你怎么知道东库门前三块青石?”
“我不知道。”岳雷道。
陈砺一怔。
杜秀才却懂了:“你是告诉陆属官,既然有人盯灰证,正门便未必干净。”
岳雷把麻线绕成小圈:“他若真要移匣,会换路;若只是传话试我,也会知道我没把灰证忘了。”
黄塘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伤棚里点起油灯,灯芯剪得太短,光发黄。刘寡妇给伤者换药,麻布撕开时带起干血,伤者咬着木片不敢叫。安娘把竹片名册铺在地上,一片片数,嘴里小声念人名。岳霖、岳震靠在李氏膝边睡着,岳霆还醒着,眼睛睁得很大。
岳雷听着那些名字,忽然想起另一批东西。
三处分藏。
施全当日送来的伪供状底稿、秦桧私札副本一角、以及那条“原件不在我手”的线,被他拆成三处。拆的时候,他还在押解路上,病骨未稳,身边全是眼睛。如今隔了千里,每一处都像风里的火星,看不见,却不能灭。
夜半,卖药的来了。
这一次不是卖水脚夫,也不是青鱼船主。来人是个瘦小妇人,背篓里放着艾草、蛇床子和几束山藤。她脸上有麻点,进塘时先去刘寡妇那边卖药,讨价还价半晌,才把一小包“送错的药”放到棚柱旁。
陈砺没靠近,石叔从草筐里摸出一根竹签,挑开药包。
里头只有三枚小物。
一粒黑豆,一片剪成鱼尾形的纸,一小撮白灰。
岳雷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三藏都还在。”
杜秀才不懂。
陈砺也不懂。
李氏却看向他。她知道“藏”字在岳家如今有多重。
岳雷没有解释太细,只道:“黑豆是第一处,纸尾是第二处,白灰是第三处。施全说,都稳。”
“白灰?”杜秀才忍不住问,“稳为何送灰?”
“第三处近火。”岳雷道。
棚里气息一紧。
瘦小妇人还在刘寡妇那边数铜钱,像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背篓底下沾着红泥,不是黄塘的泥,颜色更暗,像从城北路上来。
岳雷把三样小物分开放好。
黑豆进药炉灰下,鱼尾纸夹进杜秀才那份呈状副纸里,白灰用湿指一点,抹在棚柱旧裂纹中。东西轻得不能再轻,可每一件都代表临安一条命。
“回话怎么带?”陈砺问。
岳雷看着背篓妇人:“不用回长话。只带六个字:旧火不添新柴。”
杜秀才皱眉:“太短。”
“短才活。”岳雷道,“意思是三处不动,不添人,不试探。谁靠得太近,只记,不救火。”
陈砺沉默片刻:“若真烧到第三处?”
“烧到证,先保人。”岳雷道,“人活着,能再说。人死了,证会自己长嘴么?”
这话一出,棚里没人接。
杜秀才低头看自己的手。他这些日子抄名、写状、记伤亡,总觉得纸上字很重。可岳雷一句话把纸又按轻了。字重不过命。证也重不过命。只是命若没有这些字、这些证,转眼又会被官府写成一把灰。
外头忽然起了吵声。
两个州衙弓手拦住卖药妇人,要翻背篓。妇人尖声叫穷,说自己只卖几把草药,翻坏了没人赔。弓手不耐烦,伸手就扯。背篓翻倒,艾草散了一地,几只干蝎子滚进泥里。
刘寡妇冲出去骂:“那是止痛的药!伤棚里人等着用!”
弓手扬手要推她。
石叔从沟边站起。
岳雷轻轻咳了一声。
石叔停住。
陈砺大步走过去,手里没刀,只提着那袋巡检司送来的糙米。他把米袋往弓手脚边一放,声音冷得像铁。
“巡检司给伤者的米,提刑司录过名。你们若要翻药,先叫许判写个字,说明黄塘伤棚不许用药。”
弓手脸色一变。
他们敢欺负卖药妇人,敢推刘寡妇,却不敢把“不给伤者用药”写到纸上。黄塘如今最麻烦的不是岳雷能打,是死人伤者都有名,还分在巡检司和提刑司两处。谁碰,谁沾墨。
弓手骂了两句,踢开一把艾草走了。
卖药妇人跪在泥里捡药,头也不抬。只有经过岳雷身边时,她把手心一摊。
掌心有一道极浅的炭痕,画成半只鱼眼。
陈砺看见了,故意侧身挡住外头眼线。
岳雷低声道:“旧火不添新柴。”
妇人没有点头,只把一束艾草塞到刘寡妇怀里,背起空了半截的篓子走了。
后半夜,黄塘落了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棚梁上的草绳吸了水,往下滴。岳雷坐在灯下,听杜秀才把巡检司给米、提刑司录名两件事又记了一遍。字写在纸上,也刻到一片新竹上。竹片边缘粗,安娘拿小刀削了几下,削得手指起皮。
“二哥,”她忽然问,“为什么什么都要记两份?”
岳雷看着她的小刀。
刀刃钝,削不快,却不容易伤深。
“因为有人会偷一份。”
“那三份呢?”
“有人会烧第二份。”
“第四份?”
岳雷沉默了一下,道:“第四份在人心里。最难偷,也最难保。”
安娘想了想,把新竹片吹干,放到朱家老娘门口。那动作很轻,却很认真。
天快亮时,城里传来更鼓。
陈砺从塘口回来,衣上带雨:“州判那边今夜没动静。巡检司东库却换了两拨灯,像真在移匣。”
岳雷点头。
后洞灰证在动,临安三藏还稳,黄塘死伤名扎住一线。每一样都没有赢,只是没输。
他抬手按了按右肋,疼得眼前一黑,缓了几息才把气压下去。
陈砺皱眉:“你该睡。”
“等天亮。”
“等什么?”
岳雷望着南边。
施全信里还有一条线没落地。邕州卖唱班子已离原处,跛脚老仆疑往雷州。若那条线真牵着岳银瓶,便不是一份证、一个名、一块木牌能比的。
李氏从棚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温水。她没有问他在等什么,只把碗放到他手边,又替他把松开的药布重新压紧。药布一压,岳雷指节微微一蜷。
“疼就说。”李氏道。
“还好。”
“你爹也爱说还好。”她低声道,“说到后来,身上哪处是好,旁人都不知道。”
岳雷一时无言。
李氏没再追,只看着外头的细雨。棚檐下挂着几串草绳,雨水顺着绳尾往下滴,滴在一个缺口陶碗里,半夜已积了浅浅一层。她伸手把陶碗移开,免得孩子夜里踩翻。
“南边若有信,”她说,“先给我看一眼。”
岳雷抬头。
李氏道:“若是空影,我受得住。若是真人,我也受得住。别替娘省这口疼。”
岳雷把那半碗温水喝了,水里有一点草药苦味,压在舌根。
“好。”
“等雷州的风。”他说。
雨丝打在棚檐上,细细密密,像有人在远处急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