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秀才写呈状时,手边放着一只破药碗。
碗里不是墨,是昨夜熬剩的药汁。桑皮纸太薄,墨一重就洇,杜秀才便拿药汁先在边上试了一笔。苦味顺着热气冒出来,混着伤棚里的血布味,叫人喉咙发涩。
黄塘天还没亮透。
修棚的人已经起了。没有人喊号子,也没人拿竹竿。朱家老娘坐在棚檐下剥野菜,剥一片,看一眼门口那半片竹名。九岁的小丫头抱着一捆草绳,草绳比她胳膊还粗,她拖着走,脚跟在泥里划出两道浅沟。
杜秀才低声念:“黄塘昨夜死伤,今请官给药粮,准巡检司验名发放……”
陈砺坐在他对面擦刀鞘,冷冷道:“别写昨夜。昨夜已经过去三夜了。”
杜秀才笔尖一停,脸上微红:“是我心里还没过去。”
岳雷倚着棚柱,右肋下垫着卷旧衣。那地方一夜一夜地疼,像有块湿石头压在骨缝里。他看着桑皮纸上的字,半晌道:“写‘近因平峒余伤未愈’。别写功,别写战,只写伤人要吃药,死人要埋。”
“州判会嫌我们又借事生名。”
“所以不送州判。”岳雷道,“先送巡检司,再抄一份给提刑司。州衙若问,便说黄塘只求药粮,不敢求功。”
杜秀才点头,重新落笔。
岳雷没有再说话。他袖中夹着半片桑叶,叶脉干硬,隔着衣料也硌手。韩世忠薄绢已由李氏另藏,韩半牌仍不露面。可临安已经疑“韩旧部暗通”,旧帅那条路能用,却不能亮在日头下。
他想着这事,塘口忽然传来一声咳。
不是黄塘人的咳。太轻,咳完还故意拖了一点,像怕火星被风吹灭。石叔先抬头,手已经摸到草筐底。陈砺也停了擦刀的手。
来的是卖水脚夫。
两只木桶挂在扁担两头,桶沿破了,用麻绳缠着。脚夫腰弯得很低,斗笠压住半张脸,赤脚踩在红泥里,脚背被山蚂蟥叮出血点。他走到棚外,把担子放下。
“苦水可甜么?”他问。
陈砺眼神一变。
岳雷抬眼:“甜不甜,看井底。”
脚夫松了一口气,从水桶底摸出一枚湿竹塞。竹塞中空,里头卷着比指甲还窄的一条纸。纸已被油浸过,水湿不透,打开时发出细细的响。
岳雷接过,没有立刻看,先问:“青鱼线断了?”
“北边查腕子。”脚夫低声道,“船主不敢露面。小的只送这一趟,下一趟未必还是我。”
岳雷点头,让刘寡妇给他舀半碗热水。脚夫捧着碗,手指抖了一下,像许久没碰过热的东西。
纸上字更小,像蚊足:
“墓边夜有二人探土,一人临安口音,一人作香客。隗顺未露面,已避入南市棺材铺。玉环处未动,旁三尺新土有鞋印。施全换守墓小儿两人,恐惊,未敢移骨。探者问‘九曲旧丛祠近来可有北人烧纸’。慎。”
岳雷看完,指尖没有动。
药炉里火正低,炭灰红得暗。他把纸递到火上,又收回,转而交给李氏。李氏只看一遍,脸色便白了些。
她知道九曲丛祠。
知道玉环。
那不只是一处坟,也不是单一块骨。那是岳飞最后一点没有被秦桧握在手里的东西,是岳家日后能把“莫须有”三个字从泥里翻出来的根。
安娘在旁边搓草绳,听不清字,却看得懂李氏脸色。她手里的草绳慢慢停下。
“娘?”
李氏把纸交回岳雷,声音稳得出奇:“烧了。”
岳雷把纸压进药炉。油纸遇火先缩成一团,再猛地亮了一下。火光映在他眼底,很快熄了,只剩一点黑灰贴在炉壁上。
陈砺低声问:“临安墓边?”
岳雷道:“有人摸到九曲丛祠,隗顺避开了。玉环没动,骨也没动。”
陈砺的手猛地握紧。
他不是岳家人,却听过隗顺偷葬的事。对旧军来说,将军死后能有一抔土,不被弃在乱骨里,已经是拿命换来的义。
“要不要让施全移?”
“不能。”岳雷道,“一移,便告诉他们那里真有东西。”
杜秀才抬头,脸色发沉:“可不移,若他们再探?”
“叫看墓的人换,不叫坟动。烧纸的人少,不是没有;香客多,不是都可疑。隗顺不露面最好。”岳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回话:墓边只当普通义冢守,不添香火,不添人手。若有人掘土,先记脸、鞋、口音,不拼命拦。玉环处三尺之内若有动土,再撤最后一物。”
李氏看他。
“最后一物?”
岳雷低声道:“娘,丛祠旁的土能守就守,守不住,玉环可弃。人不能死在那里。”
李氏垂下眼。
她年轻时见过岳飞披甲出门。那时总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重过命。如今一路流放到岭南,死过那么多人,她才明白,许多东西是要活人背着走的。活人没了,玉环也只是冷土里的玉。
“听你的。”她道。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却让棚里静了片刻。
卖水脚夫喝完热水,捧碗的手还不肯放。他低声道:“还有一句。施全说,临安有个白净无须的人,近日不在旧处露面。万俟门下有人往南问竹印,问得很急。”
岳雷眼睫动了一下。
白面汉人逃自后洞,万俟门下在临安问竹印。两头隔着山水,却像两根湿藤,正在暗处缠到一处。
“知道了。”
“回什么?”
岳雷看向杜秀才那张呈状。
纸上刚写到“伤者缺药,死者未葬”。字不算好,却有股忍出来的硬气。黄塘这边若被州判写成“已散”,临安那边就更容易把岳雷写成“暗聚”。墓边、铁证、韩旧牌,每一条都怕他在岭南先被按死。
“回施全,”岳雷道,“三处分藏不动。墓边不动。白面竹印只记,不咬死。银瓶线往雷州慢探。若青鱼线断,就改卖水、卖柴、送药三路,不许同日来。”
脚夫点头,把空竹塞回桶底。
他挑担要走时,许州判派来的两个弓手正从塘埂上下来。两人看见卖水脚夫,叫住盘问。
“哪来的?”
脚夫弯腰:“南沟挑水,黄塘要熬药。”
弓手掀开桶盖,里面只有半桶浑水,水面漂着两片烂叶。他嫌脏,骂了一声,便让人走了。
岳雷看着那担水晃过塘口,直到斗笠影子没入晨雾,才收回目光。
杜秀才把呈状最后一笔写完,吹了吹。
“二郎,送?”
岳雷拿过来看。上面没有一个“功”字,也没有一个“兵”字。只有死伤名、药粮、巡检司验看、提刑司录名。薄薄一张纸,却能扎住许州判那句“黄塘已散”的喉咙。
“送。”岳雷道,“让陈大哥送到巡检司门口,不进堂。石叔另带三户伤者家属到塘口等回话,别进城。安娘,你把各家竹片数一遍,少一片也要找回来。”
安娘应了一声,抱起竹片。
她抱得太急,最上头几片滑到地上。竹片落进泥里,发出很轻的闷响。安娘蹲下去捡,袖口沾了泥,指尖在“朱水生”三个字上抹了一下,越抹越脏。
朱家老娘看见,忙伸手:“小娘子,脏了便脏了,认得就成。”
安娘却摇头,拿自己的袖里干处一点点擦。她擦得很慢,像那不是竹片,是一块牌位。擦完后,她把竹片递回老娘手里。
“认得。”她说。
朱家老娘愣住,忽然把竹片贴到胸口,嘴唇抖了两下,没有哭出声。那一刻,棚里的几个人都别开眼。黄塘人的名从前太轻,轻得被水一冲就没;如今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娘子蹲在泥里替他们擦名,倒叫人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岳雷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块湿石头又沉了些。
临安墓边有人探土,黄塘泥里有人擦名。两头相隔千里,都是一件事:死人不能白死,活人不能无名。
陈砺拿起纸,忽然道:“墓边那事,你不急?”
岳雷望向北边。
他看不见临安,只看见黄塘低低的棚和压在棚顶的灰云。
“急。”他说,“所以更不能乱。”
药炉里的纸灰被风吹起一点,落在他腕上的旧药布边。黑灰很轻,像一小片从临安飘来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