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砺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像刀背擦过石头。塘边几个黄塘后生下意识抬头,手里的竹梁都停住了。石叔仍蹲在沟边,泥水没过脚踝,肩背却僵了。杜秀才抱着竹片名册,脸上血色一下褪干净。
许州判站在塘口,身后随从按着刀。
“怎么?”他看向陈砺,“你不愿听差?”
陈砺往前一步。
岳雷先开口:“陈砺。”
只两个字。
陈砺停住,胸口起伏两下,终究把脚收了回去。
岳雷向许州判行礼:“敢问相公,三人入城听候何差?”
许州判冷冷道:“陈砺原为押解差役,擅留循州,来历须核。石叔系编管流民中旧军溃卒,近来屡持兵刃,须点验。杜秀才曾替岳雷执笔呈状、递告,眼下邓家案未结,须入城备问。”
每一句都有来由。
来由不一定要真,只要能写在纸上。
陈砺是岳雷手里的刀,石叔是岳家旧部的根,杜秀才是笔。刀、根、笔,一并拔走,黄塘就剩一群刚被压下名分的苦人。州里不必锁岳雷,困住他身边三个人,他便半身不能动。
冯璋脸色难看:“许判,陈砺昨夜断鼓有功,石叔守桥有功,杜秀才所写状子救了循州案。此时调走三人,黄塘伤者、名册、粮道……”
“巡检司无人?”许州判打断他,“还是说,循州离了这三个罪眷、流民、闲汉便办不得事?”
冯璋被堵住。
陆属官在塘口树下捻着袖口,半晌才道:“备问可以。只是三人都押入州衙,反叫人以为州中要灭口。邓家残党未尽,白面汉人未拿,案中证人若一夜散尽,提刑司不好写。”
许州判看他:“陆相公要保他们?”
“我保案卷。”陆属官答得平。
这四个字让许州判眼里闪过一丝厌烦。
岳雷低头看着脚边红泥。泥里有一片竹屑,方才削名册落下的,被水泡得卷起。他弯腰把竹屑捡起,放到掌心。
“相公要三人入城,罪眷不敢拦。”岳雷道。
陈砺猛地看他。
黄塘人也都愣住。
岳雷继续道:“只是三人各有干系,不能一并无名带走。陈砺若核来历,请巡检司作保,白日入城、日落归黄塘疗伤,三日内不得离州。石叔若点验旧军身份,请提刑司在黄塘验,不入城;他哑多年,进城问话也问不出什么。杜秀才若备问案卷,可入提刑司公廨,随叫随到,但不得收监。”
许州判冷笑:“你倒替官府分派起来了。”
“不敢。”岳雷把竹屑捻碎,“罪眷只是怕三人一并入城,夜里若有一个死了,黄塘会乱,三寨会疑,邓家残党会笑。相公今日来收牌,是为循州安稳。人若拆得太急,牌就白收了。”
许州判盯着他。
岳雷的脸色很白,腕上药布露出一角,已经渗血。他说话不高,甚至仍在用“罪眷”的口吻。可每一句都把“安稳”二字摆到州判面前。
州判要的是压住岳雷,不是让黄塘炸开。
塘边,蓝峒主不知何时到了。他没有进来,只站在三寨木牌旁。石牙寨主也在,儿子伤未好,被人扶着坐在竹棚边。他们不说话,却都看着许州判。
许州判看见他们,眉头更紧。
“谁让峒人来黄塘?”
岳雷道:“换盐,送伤药。今日未私谈峒事。”
蓝峒主听懂了半句,扬了扬手里的小布包:“药。”
布包里是山里止血藤。刘寡妇昨日用了,确实能止血。
许州判厌恶地看了一眼,像看见泥水溅到袍角。
陆属官忽然道:“许判,岳雷所议,倒可暂行。陈砺由巡检司作保,石叔在黄塘验,杜秀才到提刑司备问。三人仍在官眼下,黄塘也不至夜里生变。”
冯璋立刻接上:“陈砺我保。”
“你保得太多了。”许州判道。
冯璋抬眼:“那就请州衙派两名弓手跟着。我若放走他,许判拿我问。”
陈砺忽然开口:“我去。”
众人看向他。
他走到岳雷身前,低声道:“别为我多折。”
岳雷看着他肩头药布:“进城后,不喝生水,不吃来路不明的汤。问你旧事,只说押解后留循州讨活路;问韩老帅,一字不知;问我夜里布置,你是听葛都头令。”
陈砺眼神一沉:“我知道。”
“你不知道。”岳雷道,“他们不是问事,是找缝。你脾气硬,硬处就是缝。”
陈砺被噎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骂:“病秧子管得宽。”
岳雷笑了笑,笑意很浅。
石叔走过来,指了指自己喉咙,又指黄塘,摇头。意思很明白:他不走。
岳雷把手按在他手臂上:“不走。就在这里验。谁问你从哪来,你写郾城、颍昌、断后、走散。别写岳家军。”
石叔眼眶一红,重重点头。
杜秀才抱着竹片,脸上还白,却已经稳住。他小声道:“我入提刑司,倒也可多看两眼案卷。”
岳雷看他:“只看,不争。”
杜秀才苦笑:“我这张嘴,争不过他们。”
“争不过就好。”岳雷道,“活着回来,比赢一场嘴仗要紧。”
许州判看三人各自领话,脸色越来越冷。他本想一刀切下去,没想到岳雷当众把刀拆成三小截。陈砺入城,却在冯璋眼下;石叔不动,杜秀才进提刑司,不进州衙牢。拆伍变成验人,杀机薄了许多。
可薄,不等于没有。
“可以。”许州判终于道,“陈砺今日入城,日落前不得归,明日再放。杜秀才即刻随陆相公走。石叔午后在此点验。若有一字虚,三人并罪。”
岳雷行礼:“谢相公。”
许州判拂袖而去。
州衙的人走后,塘边才像重新有了气。有人小声骂,有人抹汗。朱家老娘抱着草鞋靠在棚柱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砺把刀递给岳雷。
“我不带刀入城。”
岳雷没有接,转手递给石叔:“石叔收着。”
石叔双手接刀,像接一段命。
杜秀才把竹片名册交给安娘:“小娘子,帮我看着,别叫雨淋。”
安娘接过去,认真点头。
“先生会回来吗?”
杜秀才愣了一下,笑得有些酸:“会。我的字还没写完。”
陈砺临走前,忽然凑近岳雷:“韩半牌藏好。若我没回来,别急救。”
岳雷看着他。
“你会回来。”
“你说了不算。”
“这次算。”岳雷道,“他们现在要拆,不是要杀。杀你,会把韩旧部四字坐实。他们还没敢。”
陈砺听懂了,脸色更沉。他跟着冯璋亲兵往城里走,背影挺得很直,肩上的药布在衣下隐隐透红。
杜秀才随陆属官走另一条路。陆属官临行前看了岳雷一眼:“你把人拆得太明白,州判会记恨。”
岳雷道:“他本来也没喜欢过我。”
陆属官嗤了一声,带人走了。
日头慢慢偏西。
石叔点验旧军身份时,提刑司随从问他籍贯、年岁、如何流落。石叔不会说话,就用炭条在木板上写。字很丑,一笔一划像刀刻:郾城,颍昌,断后,散。
问到“可曾隶岳家军”,他手停住。
岳雷在不远处削竹,没有抬头。
石叔看了他一眼,慢慢写下:旧兵。
两个字,藏住了多少尸骨和旧旗。
提刑司随从皱眉,还要追问,蓝峒主忽然在旁边咳了一声,指着石叔脚上的血泡道:“昨夜救我寨娃。”
石牙寨主也点头。
随从看了看三寨的人,把后半句咽回去。
黄昏时,城里来了一名小厮,不是巡检司的人。他送来一只竹筒,筒口没有封,只塞着一块旧布。石叔先验了,又递给岳雷。
竹筒里没有信,只有半片干枯的桑叶。
岳雷捏起桑叶,背面用针尖刺了四个小孔。
留得青山。
韩世忠那边,终于又递话来了。
岳雷把桑叶合进掌心。远处城门正慢慢合上,陈砺和杜秀才都还没有回来。
天色暗得很快。
黄塘的第一夜,没有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