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判到黄塘时,天刚过辰。
前夜那点雨没落下来,云却更低。塘边死水泛着青皮,几根新架起的竹梁还湿,泥土被踩得发亮。黄塘人没有列队,也没有拿竹竿。男人扛土,女人搓草绳,孩子抱着小竹片往各家棚前送。远看乱,近看每五六人一处,挑水的挑水,扶梁的扶梁,谁也没闲着。
州判坐在青布小轿里,轿帘掀开半寸。
他姓许,四十多岁,面皮白,胡须修得整齐。脚落地时,随从先铺了一块干木板,怕红泥沾鞋。康节级倒台后,牢城营无人敢再在黄塘吆五喝六,今日州判亲来,身后却带了十来名弓手和两个书吏,架势比押犯还重。
陈砺站在伤棚边,肩头药布压在衣下,手空着。
石叔在塘埂上修沟,短刀藏进草筐。杜秀才抱着一摞竹片,坐在破凳上写名。李氏领着安娘和刘寡妇熬药。岳雷坐在棚外矮木墩上,面前摆着那枚护粮木牌。
木牌背面的“水”字早被药灰抹花,看着只像一点脏痕。
许州判走近,先看木牌,再看岳雷。
“你倒安稳。”
岳雷起身行礼。腰刚弯下去,右肋一阵钝痛,他停了半息,仍把礼行完。
“罪眷岳雷,见过相公。”
“罪眷二字还记得,就好。”许州判从袖中取出一纸公文,没递给岳雷,递给身旁书吏,“念。”
书吏展开纸。纸是新到的,折痕硬,墨气还重。
“行在回令:岳氏罪眷编管岭南,仍照旧籍看守。不得借地方细功自张声名,不得聚众习兵,不得私与峒寨通问。循州官司严加照管,若再有借峒事生端,具名申上。”
最后几个字念完,塘边只剩药锅咕嘟声。
许州判抬手:“木牌。”
岳雷把木牌捧起来,却没有立刻递出。
随从弓手手指动了动。陈砺眼里寒光一闪。
岳雷把木牌举到眉前,低头道:“巡检司给的牌,罪眷不敢私留。只是交牌前,有几件东西请相公一并收去。”
许州判脸色冷下来:“你同本官讲条件?”
“不敢。”岳雷道,“木牌若收,黄塘护粮民壮便不再有名。昨夜战死、负伤、守仓道、搬粮、救火之人,若无一笔记下,明日有人说他们聚众通峒,也无凭可辩。罪眷一人低头容易,黄塘两百口人不好再死一回。”
这话很轻,却像把木牌压重了。
杜秀才起身,抱来一捆竹片。竹片上刻着人名、户棚、出力、伤亡。字有深有浅,有的歪斜,却都能认。
“相公。”杜秀才道,“纸册可由州衙另抄,这些竹片各家自留。今日请相公验一眼,日后若有人反咬,至少知这些人昨夜在桥头、在伤棚、在粮道。”
许州判看都没看他:“本官问你了吗?”
杜秀才脸一白,仍站着。
岳雷把木牌往前递了半寸:“相公若只收牌,不收名,黄塘人心会散。人心一散,三寨刚压下的火又会起。临安要的是循州无事,不是黄塘再乱。”
“你拿临安压我?”
“罪眷不敢。”岳雷垂眼,“罪眷拿昨日死人的脚,压自己。”
棚前破席还未撤,朱家老娘坐在席边,怀里抱着一只旧草鞋。另一个战死后生的九岁妹子躲在刘寡妇身后,手里攥着半片竹名。许州判的目光扫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怕死人。
他怕死人有名字。
冯璋从后头赶来,衣袍上还有城中公廨的尘。他一到便先向州判行礼,再道:“州判,竹片名册可由巡检司收验一份。护粮木牌既奉令收回,黄塘人等仍由牢城营原籍看管,粮道未靖处暂由巡检司差弓手巡看。如此不违回令,也不叫人心散。”
许州判看着他:“冯巡检来得巧。”
“昨夜蒙头人余党在西沟露头,巡检司不得不来。”冯璋道。
这句话真假各半。塘边几个弓手互看一眼,没人敢拆。
陆属官也到了。他没有进塘,只站在塘口树下,身边跟着提刑司随从。手里拿着一只小油纸包,正是后洞灰证。他看了岳雷一眼,又看许州判。
“许判,案卷尚在提刑司过目。黄塘死伤名,最好留一份。日后路司问起来,省得再跑一趟。”
许州判终于伸手,接过木牌。
木牌落入他掌中时,黄塘许多人都低下头。那东西轻得很,却像从他们头顶抽走了一片破瓦。
岳雷也低着头。
许州判道:“岳雷,你既知罪眷本分,今日便把话听明白。往后不得再聚五人为伍,不得再持竹竿木盾,不得私见峒人。若再犯,州中不问前功。”
岳雷道:“相公所言,罪眷记下。”
“重复一遍。”
陈砺的手背青筋暴起。
岳雷却没有迟疑。他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岳雷是编管罪眷,不得聚众习兵,不得私见峒人,不得借峒事生名。若违,州中可按罪处置。”
许州判满意了些。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要岳雷当着黄塘、三寨、巡检司的面,把自己的头按回泥里。
可岳雷说完,又转向冯璋:“巡检,黄塘修棚救伤,五人抬梁,三人抬水,皆为活命,非习兵。若有弓手巡粮道,罪眷不敢近前,只请巡检看顾朱家老娘和伤者药草。”
冯璋接得快:“巡检司记下。”
岳雷又看向陆属官:“提刑司若录死伤名,竹片可逐户验。罪眷不碰案卷。”
陆属官道:“可。”
许州判的脸色终于沉了。
岳雷低头低得彻底,却把木牌换成了三只手:巡检司巡粮道,提刑司录死伤,黄塘以修棚救灾保五人一伍。牌没了,事还在。
州判能听出来,黄塘人也能听出来。
朱家老娘忽然把草鞋往怀里紧了紧,低声哭了一下。
许州判收起木牌,转身欲走。刚到塘口,北边城道上又来一骑,马蹄急促。来人翻身下马,在许州判耳边说了两句。许州判脸色一变,回头看岳雷。
那一眼,比收牌时冷得多。
岳雷站在伤棚前,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冯璋问:“何事?”
许州判没有答,只把木牌递给随从,冷声道:“冯巡检,州中有令。黄塘民壮须散,陈砺、石叔、杜秀才三人,明日调入城中听候差遣。”
黄塘刚稳住的气,一下又紧了。
刘寡妇手里的药杓碰到锅沿,叮的一声。声音不大,却叫伤棚里几个伤者都抬起头。朱家老娘抱着草鞋,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安娘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那捆竹片名册,指尖把最上头一片捏得发白。
陈砺是桥头断鼓的人。石叔是旧兵,是黄塘夜里最稳的那根桩。杜秀才写状、记名、认字,黄塘人如今谁家死伤、谁家缺粮、谁家该领药,都在他那几张纸和一捆竹片上。许州判没说抓岳雷,也没说收黄塘人的竹竿。他只点这三个人。
点得很准。
冯璋的脸色也变了。他方才还能借巡粮道、录死伤名同州判周旋,这一回却不好立刻挡。陈砺不是巡检司编内,石叔是旧军散人,杜秀才更只是编管户中的落魄读书人。州衙要“听候差遣”,四个字轻飘飘,落到人身上就是锁链。
岳雷没有去看陈砺。
他怕自己一看,陈砺便会把那口气当成令。这个旧军汉忍了太久,爹娘死于金人,十余年看主和看冤案,才在黄塘又握住一点能打的事。若此刻拔刀,州判不用再写别的,只要写“岳氏罪眷聚众拒官”,黄塘昨夜所有血都会变成罪证。
石叔也没动。
他把短刀藏在草筐底下,手掌却按在筐沿。那只手满是旧茧,指节粗硬,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挑泥手。提刑司随从方才还在记死伤名,眼下笔尖悬着,墨滴落到纸上,洇出一团黑。
杜秀才最先低头。他低头不是服,是去看怀里的竹片。他怕自己手一抖,把黄塘这些刚刚有了名字的人撒到泥里。
岳雷慢慢吸了一口气。右肋疼,腕上也疼,木牌离手后掌心空得厉害。可这空,反倒让他清醒。
牌已交了。
现在要保人。
秦党的手,终于不抢牌了。
它改来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