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塘的火,先从塘口东侧的茅棚烧起。
岳雷赶到时,火舌已经舔上棚脊。湿草本不该烧得这样快,偏那火不是一处起,三点分在塘口、伤棚后头、岳家棚外的柴垛旁,像有人拿细线牵着,一下子把黄塘的胆挑了起来。
女人哭喊,孩子惊叫。几名刚编入民壮的汉子拎着水桶乱跑,水泼到火上,只压下一片黑烟,转眼又窜出红光。烟里有一股涩甜的味道,呛进嗓子,像烂树根混了苦药。岳雷一闻,胸口便沉了一下。
不是寻常纵火。
那包黑药末,怕就是干这个的。
“别往里冲!”岳雷一把扯住一个要钻进烟里的后生,“湿布蒙口,水桶从西沟递,老人孩子往晒谷场退。陈砺,带人封住北边小径,别叫放火的人走脱。阿峦,溪口那条绕塘路,你认得?”
阿峦脸色发白,仍点头。
“带蓝峒主的人去截。看脚,不看衣裳。”
陈砺应了一声,刀已出鞘。他身后十来人原本奔得气喘,此刻听见岳雷一连几句,反倒稳住了。人怕乱,最怕没人发话。只要有人把东南西北点清,手里的桶和竹竿便不再像累赘。
岳雷没有立刻往岳家棚跑。
他想跑。
火正烧在那边。李氏、安娘、岳霖、岳震、岳霆都在那里。那一点红光从夜里跳起来时,他心里像被刀尖剜了一下。可他知道,若他先乱,黄塘便真散了。邓家家主要的,不是烧几间破棚,是要他丢下仓道、丢下刚站起来的人,让所有人看见岳雷也会被一把火牵着鼻子跑。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散开。
“杜秀才!”
杜秀才从烟里钻出来,脸上全是灰,怀里还抱着那块写地名的木板。
“点人。”岳雷道,“刘寡妇守伤棚,水烧着别停。能背人的背人,能递水的递水,拿刀的都去塘口,不准挤在棚边看火。谁喊‘官军败了’‘蒙头人杀进来了’,先按住。”
杜秀才喘着气:“你娘和安娘在西棚!”
“我去。”岳雷说。
他这才转身,往岳家棚奔去。
烟比火先到。岳家棚外的柴垛被泼了东西,火星沿着柴缝往里咬,烧得噼啪作响。棚门半开,里面没有哭声,只有急促的咳。岳雷刚到门口,便见安娘从里头冲出来,怀里抱着岳霆,脸上被烟熏出两道黑痕。岳霆迷迷糊糊,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
“二哥!”
安娘这一声带着哭,却没软。她把岳霆往岳雷怀里一塞,又回头要进。
岳雷抓住她:“娘呢?”
“娘在后头,霖儿脚崴了,震儿在拖箱子!”
“箱子不要。”
“枪谱在里头!”
岳雷心口猛地一跳。
那只旧木箱,放的是换洗破衣和几件路上剩下的杂物,真正的枪谱残卷与家书残页藏在箱底夹层里。李氏知道轻重,岳雷也知道。安娘更知道。
他把岳霆交给赶来的刘寡妇,湿布往口鼻上一按,低身钻进棚里。
棚内烟压得低,火光从柴垛那头映进来,墙缝亮得发红。李氏一手扶着岳霖,一手去拖岳震,岳震脚边正是那只旧木箱。箱子不重,可孩子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手发软,怎么也拖不动。
“娘,出去!”
李氏回头,看见岳雷,眼里没有惊喜,先是一厉:“你来做什么!”
这一句几乎骂出来。
岳雷心里反倒一稳。能骂人,就还有气力。
他弯腰抱起岳霖,把孩子塞给门口的安娘,又伸手去拖木箱。右腕刚碰到箱绳,裂开的伤口便疼得发麻。他换左手,肩背一沉,把箱子半抱半拖,踢开烧落的茅草。
“震儿,低头跟着娘走。”
岳震咳得脸涨红,仍咬牙点头。他一手抓住李氏衣角,一手捂着口鼻,弯着腰往门外挪。就在这时,棚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火。
是脚踩断枯枝。
岳雷把木箱往门外一推,猛地回身。
后墙破口处,一个黑影正探身进来,手里短刀贴着袖底,目标不是人,是箱。那人显然没想到岳雷还在棚内,愣了一瞬,随即扑上来。
棚子狭窄,火烟乱卷,刀光贴着胸前过。岳雷侧身避开,右肋旧伤被扯得一阵钝痛,眼前发黑。他没有同那人纠缠,抄起地上一只破陶罐,砸在对方手腕上。陶罐碎裂,黑影闷哼,短刀落地。
李氏没有尖叫。
她抓起墙边挑柴的木棍,照那人膝弯狠狠一扫。黑影跪倒,岳雷随即扑上,左肘压颈,将人按进泥灰里。那人还想挣扎,门外陈砺已冲到,抬脚踩住他的背。
“活的。”岳雷哑声道。
陈砺把人反绑,拖出棚外。火光一照,那人竟穿着黄塘佃户的短褐,脸上抹了灰,只有鞋底漏了底细。黑泥夹白石,还是西山沟里的泥。
岳雷咳了两声,扶着门框出来。安娘抱着木箱,眼睛红得吓人。她没问箱里是什么,只把箱子死死压在身前。
李氏看着岳雷袖口渗出的血,脸色比烟还白。
“我说过什么?”
岳雷低头:“记着。”
李氏抬手,似要打他,手到半空却落在他肩上,用力一按。那一下不轻,按得岳雷险些咳出来。
“先救人。”她说。
火势终于被压住时,三处茅棚烧塌了两处,伤棚后墙熏黑,所幸人都拖出来了。刘寡妇嗓子喊哑,蹲在地上替一个被火星燎伤手背的孩子敷草灰。杜秀才抱着木板,挨个记谁家棚塌、谁家少人,记到一半发现手抖得不像样,便把炭条咬在嘴里,腾出双手去抬水桶。
塘口那边也传来动静。
陈砺押回两个人,一个是方才棚后的刀手,另一个被阿峦和蓝峒主的人从溪口小路截住。那人腿上中了一箭,腰间带着油纸包,包里还有半撮黑药末。蓝峒主用刀尖挑开闻了闻,脸色难看。
“山里毒烟。”他说,“不是要毒死人,是呛人眼、乱人脚。蒙头人寨里常拿来熏蜂洞。邓家给了不少。”
岳雷蹲下,看那油纸。纸边有小小的朱印残痕,不是邓家铺子的记号,倒像仓上封包用过的旧纸。
“西仓。”杜秀才凑近看了一眼,声音发紧,“这是西仓草药包的封纸。我在州里给人抄过仓目,认得这半个‘仓’字。”
岳雷抬头。
西仓火路。
邓家家主信里说的城中内应,未必只是肯开门的人。若这黑药末出自西仓封纸,那内应就在仓里,或至少能碰到仓里的封包。今晚烧黄塘,是试火,也是调虎。若黄塘大乱,仓道回援,西仓那头再起火,循州粮胆便断一半。
“陈大哥。”岳雷道,“带这包纸和活口去见冯巡检。请他封西仓,别声张,先拿管封包和草料棚的人。葛都头那边,不许撤。”
陈砺看着他:“你不去?”
岳雷回头看了一眼岳家棚。李氏正带安娘把几个孩子安置到晒谷场边,棚火灭了,烟还在。岳霆咳得小脸发白,岳震脚踝肿起,岳霖裹着旧毡子发抖。可李氏没有倒,安娘也没有散。
“我留黄塘。”岳雷道,“邓家家主要的是我首级。若我跟你去城里,他第二刀还会来这里。”
陈砺咬牙:“那我留下。”
“不。”岳雷把油纸包递给他,“你去,冯巡检才信得快。告诉他,西仓若烧,今夜所有人都白守。”
陈砺接过油纸,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二郎,你撑得住?”
岳雷笑了一下,很浅。
“撑不住也得撑。”
陈砺没有再劝,带两名弓手押着活口,往城里急去。
火场边,年轻民壮们看着烧黑的棚子,眼里先前那股热血退了不少,留下的是怕。有人低声说:“他们真敢烧咱们家。”
岳雷听见了。
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捡起一截烧焦的竹竿。竹竿还烫,他却握着没松,掌心被炭灰染黑。
“对。”他说,“他们敢。”
众人看向他。
“所以今夜谁想走,可以走。”岳雷道,“不算逃。家烧了,孩子吓着了,谁都怕。可你们也看见了,他们烧黄塘,是因仓道没散,因黑藤动了心,因邓家家主急了。怕,说明这一刀砍到肉上。若我们今夜散了,明日他们还会来,火会烧得更大。”
没人说话。
风吹过烧塌的草棚,灰烬卷起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刘寡妇抱着受伤孩子,忽然道:“我不走。我的棚早没了,走哪儿去?”
利落后生把被熏黑的竹竿重新抓紧:“我也不走。方才若不是二郎拦着,那些假逃难的就进来了。”
一个接一个,声音不大,却慢慢接上。
岳雷没有趁势多说。他只把烧焦竹竿插在塘口泥里。
“那就把家守住。”他说,“火灭了,刀还没退。”
远处城西方向,又有急鼓响起。
这一回,不是山鼓。
是西仓的报警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