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拨“逃难人”,在二更前到了城门旧路。
他们有七个人,两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破被、竹筐、半袋发霉的薯干,最前头是个弓腰老汉,嘴里一叠声喊“官人开恩”。火把照过去,几张脸都灰扑扑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嗓子哑,看上去同白日那些从乌石铺逃来的百姓并无两样。
黄塘民壮里有人心软,脚下往前挪了半步。
岳雷抬手。
“口令。”
老汉愣了一下,忙道:“什么口令?小老儿从白茅岭逃命来的,后头山贼杀人,官人,行行好……”
“粗盐。”岳雷道。
老汉脸上的哀色僵了僵,随即哭得更凶:“官人,小老儿哪里懂这些?娃娃饿得快死了。”
那女人怀里的孩子也哭,哭声尖细,在夜里听得人心里发酸。一个年轻民壮咬着牙道:“二郎,要不先让孩子过来?”
岳雷没有看他,只盯着那辆独轮车的车轮。
轮缘上沾的不是城西黄泥,而是西山黑泥。泥里夹着细碎白石,只在旧盐亭往上的山沟里多。再看几人的脚,草鞋外头故意蹭了黄泥,鞋底缝里却嵌着黑色腐叶。那老汉弓着腰,肩却太稳,双手指节粗硬,虎口有拉弓的厚茧。
“让孩子哭。”岳雷道。
众人一怔。
岳雷声音冷下去:“真哭哑的孩子,哭一阵要喘。这孩子哭声不断,气口不乱。车里有人捏他。”
那女人脸色猛变。
岳雷喝道:“弓手,对车轴!”
几乎同一刻,独轮车底猛地翻开,两个短衣山兵滚出,手里各持一柄短刀。装老汉的人腰一挺,袖中滑出竹刺,直扑火把。女人怀里的孩子被她往旁边一抛,竟是个裹布草人,里头塞着一只被掐疼的山鸡,扑腾着发出尖叫。
黄塘民壮惊得脸都白了。
可箭已经射出。
三支箭钉在车轴上,独轮车歪倒,藏在后头的刀手被压住半身。岳雷身侧的弓手照白日吩咐,不射乱人,只射车、射腿、射火把前的空地。火光摇晃,竹刺擦着岳雷肩侧过去,被陈砺留下的一名厢军用盾挡开。
“退三步,立竿!”
岳雷一声令下,黄塘民壮照练过的,把削尖竹竿斜斜扎下。不是刺人,是挡扑势。两个山兵冲得太急,被竹竿逼得脚步一乱,随即被葛都头分来的弓手按翻。那装老汉的人最凶,趁乱扑向岳雷,短刀从袖底翻出,直扎他腰肋。
岳雷没有拔刀。
他腕伤未合,右肋旧痛,硬拼只会露怯。他往侧后退半步,脚跟踩住一块早摆好的湿木,木头一滚,装老汉的人脚下打滑,刀势偏了。岳雷用左肘压他腕骨,膝盖顶上小腹,借他前扑的力把人掼到泥里。
伤口被扯开,腕上药布一热。
他眼前黑了一瞬,仍死死压住那人的手。
石叔留下的旧袍泽扑上来,将人按牢。那人还想咬舌,被一把粗布塞住嘴。几息之间,七个“逃难人”倒了五个,余下两个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被路边民壮用绳套绊翻。
火把重新稳住。
那个被裹布塞着的山鸡还在扑腾,声音凄厉。方才心软的年轻民壮看着地上的草人,脸红得发紫,手也抖。
岳雷喘了两口气,把裂开的药布藏进袖内。
“记住。”他说,“夜里越像可怜人,越要看脚。”
没有人笑。
他们知道,若方才放人过来,火把一灭,刀手冲入粮车,后头真逃难的百姓会被踩死,黄塘这些刚站起来的人也会先乱。
城门旧路刚按下,旧盐亭那头便响了锣。
一长,两短。
不是求援,是得手。
岳雷抬头望去,只见远处黑暗里火光忽然一亮,又迅速被压住。陈砺守的旧盐亭,果然被山兵摸了。那边留了空车,车下藏盾,山兵以为车里有粮,扑上去掀布时,被盾手从车底顶出来,弓手再射腿。夜色里传来几声短促惨叫,很快归于沉闷。
小桥方向没有动。
石叔守得住。
岳雷这才低声对葛都头派来的弓手道:“押活口过来。别让他们互相说话。”
不多时,三处共押来九名活口。装老汉的是蒙头人三寨的老刀手,名叫莫拓,嘴硬得很,吐出布后只骂官府走狗。旧盐亭抓的两人却年轻,身上没有蒙寨黑绳,一问便知是黑藤寨和石牙寨被裹来的后生。他们听见蓝峒主的名字,眼神立刻乱了。
岳雷没有审太久。
他把莫拓和两个年轻后生分开,让人拿来三小撮盐,分别放在破碗里。火把下,盐粒粗白,像碎骨。
“蒙头人说官府要灭所有峒寨?”岳雷问。
两个后生不答。
“他说邓家欠你们盐铁,官府抢了邓家的盐,所以你们要下山抢粮?”
其中一个瘦高后生眼皮跳了跳。
岳雷把邓家暗记麻布扔到他们面前。
“邓家账房供了。蒙头人三寨拿过好铁四箱,盐二十八包,欠银二十七两。黑藤寨分到多少?石牙寨分到多少?”
两个后生脸色都变了。
莫拓猛地挣扎,喉中发出怒吼:“闭嘴!宋狗诈你们!”
葛都头一脚踩住他肩膀。
岳雷没看莫拓,只看那两个后生。
“你们今夜拿命来试仓道。蒙头人三寨拿了铁,拿了盐,让你们先摸火把。若你们死了,明日山里人只会听见一句:官府杀峒人。谁会说,是蒙头人让你们先死?”
瘦高后生的手指抠进泥里。
另一个年纪更小,眼睛红了:“我们寨里没盐。蒙头人说,下山抢了粮,给我们两包盐。”
“他有盐。”岳雷道,“邓家给过。”
“他说都给官府抢了。”
岳雷把破碗往前推了一寸:“明日午前,溪口寨外,官仓称盐。黑藤、石牙若不随蒙头人再袭仓道,可派老人来领第一份。不是白给,换你们交出蒙头人走旧盐亭和水沟的路信。”
瘦高后生抬头:“你说话算数?”
“我不算。”岳雷道,“冯巡检算。蓝峒主作保。你若怕,就把今晚看见的带回去,叫你寨里的老人自己来问。”
莫拓破口大骂:“谁敢去,蒙头人先砍谁的头!”
岳雷终于看向他。
“所以你要活着回去。”岳雷道,“告诉蒙头人,黑藤和石牙的后生在我这里没死。告诉他,邓家欠账我手里有,邓家家主进山的路,我也会找。明夜之前,他若还敢碰仓道,我就在溪口寨外当众念账。”
莫拓眼神凶狠,却在“念账”二字上微微一缩。
岳雷捕捉到了。
账,果然比刀还让他怕。
三更时分,蓝峒主赶到旧路口。阿峦也跟在他身后,脸上沾着草屑,显然刚从山里折返。看见被捆的黑藤、石牙后生,蓝峒主脸沉得厉害。他没有先问岳雷,只用峒话训了那二人一顿,训到后来,两个年轻人都低下头。
阿峦走到岳雷面前,递出一截染血的木牌。
“黑藤寨的路牌。”蓝峒主替他翻成汉话,“寨里老人说,明日会来溪口外。他们不想跟蒙头人三寨一起死。但他们要先看见盐。”
岳雷接过木牌。木牌粗糙,上头刻着藤纹,血还未干。
“血是谁的?”
蓝峒主道:“蒙头人派在黑藤寨看人的刀手。”
陈砺低声道:“山里已经裂了。”
岳雷握着木牌,掌心沾上一点黏湿。他没有露喜色。
裂了,就会流血。分峒不是写几句安抚话,是真让山里人彼此拔刀。可不裂,所有人被蒙头人裹成一团,官军进山时只会烧成一片。
他看向蓝峒主:“石牙呢?”
“还怕。”蓝峒主道,“他们寨主的二儿子在蒙头人寨里。”
“人质?”
“说是同盟,其实是押着。”蓝峒主冷笑,“山里也有你们官府那一套。”
岳雷沉默片刻:“石牙先不逼。明日盐称给黑藤和溪口看,石牙会动心。蓝峒主,你替我带一句话给石牙寨主:他若想救儿子,别急着表态,先把蒙头人看押人质的地方报出来。”
蓝峒主看他一眼:“你要救?”
“能救则救。”岳雷道,“救不了,也要知道人关在哪。蒙头人拿人质拴寨,我们就先割那根绳。”
蓝峒主点点头。
忽然,小桥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个黄塘后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到近前。
“二郎,石叔抓了个送信的!从邓家旧柴道下来,往蒙头人寨去,身上有、有邓家家主的玉扳指!”
岳雷眼神一沉。
陈砺立刻握刀:“人呢?”
“押在小桥。石叔怕路上有人截,叫我先来报。”
蓝峒主听见“玉扳指”三个字,也变了脸。他见过邓家家主那只扳指。邓家家主在换盐时转着它,慢条斯理把山里人一年的汗压成几包盐,蓝峒主记得清清楚楚。
岳雷把黑藤木牌交给陈砺收好,转身便往小桥走。走出两步,右肋猛地一抽,疼得他脚下一滞。陈砺伸手扶他,他摆摆手,继续往前。
夜色里,小桥上的灯还亮着。
石叔站在桥头,脚边跪着一个穿短打的中年人。那人脸上有抓痕,袖口撕破,怀里搜出的东西摆在一块木板上:一只羊脂玉扳指,一封未封口的短信,一小块压成半圆的银饼,还有一撮用油纸包着的黑色药末。
岳雷先看扳指。
他在邓宅堂上见过邓家家主转这东西。玉色温润,内圈有一道细裂。
“信。”岳雷道。
杜秀才已被人叫来,抖着手把短信展开。火把下,纸上字迹急乱,却能看清几句:
“官府已查账,曹三失口。蒙兄若护我入寨,旧欠可销,另有城中内应愿献西仓火路。岳雷小儿不可留,须今夜取其首级,悬于仓道,则黄塘自散……”
读到这里,杜秀才声音顿住。
黄塘众人背上都起了寒意。
邓家家主不只逃进西山,他还要借蒙头人的刀,今夜取岳雷的头,散黄塘新聚的人心。
陈砺的眼神冷得吓人。
冯璋的亲兵也在旁边,听完这几句,立刻道:“得报巡检。”
岳雷点头:“立刻送。玉扳指、信、送信人,一并带去。请冯巡检连夜封西仓火路,查城中内应。”
“那你呢?”陈砺问。
岳雷看向西山。
山鼓不知何时停了。停得太干净,反像有人屏住了呼吸。
“邓家家主急了。”岳雷道,“蒙头人也急了。黑藤裂开,石牙动摇,仓道没破,他们今夜若还想翻回来,只剩一处。”
陈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旧盐亭?”
“不。”岳雷摇头,“黄塘。”
众人脸色齐变。
黄塘有李氏,有安娘,有幼弟,有刘寡妇的伤棚,也有刚被岳雷聚起来的人心。若蒙头人绕小路烧黄塘,不必攻仓道,黄塘民壮自乱。邓家家主那句“黄塘自散”,已经把刀尖指明。
岳雷的手慢慢攥紧,腕上伤口又裂,血从药布边缘渗出。
“石叔守桥,陈砺带十人随我回黄塘。葛都头,劳你派弓手守仓道,不许因黄塘有火便乱撤。蓝峒主,若你的人熟小路,请替我截住从溪口绕塘的那条线。”
蓝峒主没有迟疑:“阿峦带路。”
阿峦点头,脸上还有惧,却比先前稳了些。
葛都头看着岳雷:“你这是调兵。”
岳雷回头看他。
“不是调兵。”他说,“是救家。”
葛都头一时说不出话。
远处黄塘方向,忽然有一点火光跃起。很小,像夜色里被风吹亮的一粒炭。
随后,第二点。
第三点。
岳雷的脸,在火把下白得厉害。
他没有再说半句,转身奔入湿冷的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