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藏在阴影里的邓家揪出来,谈何容易。
岳雷一连几日,把这盘棋的每一颗子,在脑子里反复地摆。康节级是明面的刀,邓家是幕后的手。他破了伪信,斩的只是刀,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攥在那座深宅大院里,一点把柄不露。他一个困在烂泥塘里、连城门都进不去的编管罪眷,要去掀一个通着漕司、连知州都让三分的大户的底——难如登天。
他缺的,是一个能伸进城里、伸进官府文书堆里的口子。
这个口子,竟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自己开了。
这一日,陈砺又来,神色有些古怪。
“二郎,城里调来个掌文书的孔目,新到任的。”他压着声,“我打听了一下这人的来历——你猜是谁?姓邵。听口音、听岁数、听那当年在临安干过的差事……十有八九,就是当年,抄你们家的那个邵孔目。”
岳雷握着的那只手,顿住了。
邵孔目。
这个名字,他记得。李氏跟他说过——当年抄家,监着记档的,就是这个姓邵的小吏。是他,把李氏的陪嫁玉簪“记差”了,充了公;是他,趁火打劫,中饱了岳家几样细软;也是他,对着落难的孤儿寡母,说过些踩落水人的难听话。
押解路上,这个邵孔目,也曾随队。岳雷拿住过他一路虚报脚费、中饱籍册的把柄,也翻得出他当年抄家的旧账。可那一回,岳雷没揭破他,反倒放了他一马——只一句“我都看着”“往后的路还长”,种下一份“不杀之恩”。那以后,这小吏惶惶地,用一支笔悄悄还情,把岳家的口粮,暗暗记足。
如今,这个又恨又欠着岳家的小人,竟一路,爬到了循州,做了掌文书的孔目。
岳雷心里那盘死棋,霍然,活了一子。
掌文书的孔目,是个什么位置?州里、营里,往来的公文、卷宗、籍册,桩桩都从他手里过。康节级要把那“通匪案”往州里递,案卷文书,便绕不开这姓邵的。这个人,捏着能害岳家、也能帮岳家的东西。
“是他。”岳雷缓声道,眼里渐渐有了光,“陈大哥,这个人,我得见一见。”
见邵孔目,比见冯巡检还得小心。这是个首鼠两端、惯于看风向的小人——用好了,是伸进官府的一只手;用岔了,反咬一口,便是催命。
接触的由头,是现成的。岳雷身上还背着“待勘”的通匪案,编管罪眷例行的文书、画押,总有要往城里办的时候。岳雷使了点小钱,托陈砺在中间引线,借着一桩编管文书的由头,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里,与那邵孔目,照了面。
那茶棚搭在官道边,几根歪竹撑一片漏雨的草顶,底下三两张油腻矮桌,卖些粗茶、炊饼,供来往脚夫贩子歇脚。岳雷拣了最里头、背着光的一张桌,要了两碗最贱的粗茶。日头偏西,瘴气在官道上浮着一层薄黄,远处那道灰扑扑的城墙,影子斜斜地压过来。
邵孔目老了些,背更驼了,那双总在算计的眼睛,浑浊了不少。他一见岳雷,那张脸,“唰”地就白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抄家的尘土里、被他踩在脚下的落难公子,那个押解路上看着就要病死在道旁的罪眷——竟在这天南的瘴乡,活成了一个连牢城营的康节级都奈何不得、伪信都栽不倒的人物。这两个多月,黄塘那点动静,城里早传遍了。邵孔目越想,后背越凉。
“岳……岳二郎。”他嘴唇哆嗦着,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别来无恙……无恙就好,就好。”
岳雷看着他这副惶惧的样子,看得透亮。他没提半个字的旧仇——抄家、玉簪、那些难听话,他一字不提。提了,徒然结怨,逼这小人狗急跳墙,把他往邓家那头推。
他要的,不是报这点小怨。他要的,是这个人。
“邵孔目,”岳雷的语气,平和得近乎温煦,“一别数月,您倒高升了。这是好事。”
邵孔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高升”二字,戳得他无地自容——他爬上这位置,靠的什么,彼此心知。
岳雷不等他尴尬,话锋一转,递了过去:“当年押解路上,您给我们一家,悄悄记足的那几回口粮,我岳雷,记着。”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只手,正正按在了邵孔目的心口上。
邵孔目猛地抬头,看着岳雷。他怕的,本是这少年翻起旧账、跟他算抄家的仇;万没想到,这少年开口,记的,竟是他那点不值一提的、用来赎罪的“好”。
这一下,比揭他的疮疤,更叫他无所遁形。
岳雷看着他,缓缓道:“邵孔目,我知道您难。上有康节级、邓家这些个现管的,您得罪不起;底下,又欠着我岳家一份。您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我今日来,不为难您,只想跟您,交个底。”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
“康节级、邓家,要置我岳家于死地。可这两个多月,他们使了多少手段?下毒、栽赃、伪造书信——哪一样,得手了?邵孔目,您是聪明人,您该看得出,我岳雷,不是那么好捏的软柿子。这循州的水,深;可水底下,未必就只有邓家一条大鱼。”
他点到为止,把后半句,留给邵孔目自己去琢磨——岳家未必一直是落水狗;跟着邓家、康节级把岳家往死里整,将来若岳家翻了身,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这个落井下石的经手人。可若此刻,悄悄向岳家递个好——便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邵孔目的额上,渗出了汗。他那颗惯于趋利避害的心,飞快地,盘算着两头的轻重。
良久,他抹了把脸,凑近岳雷,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残叶。
“岳二郎,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你既记着我那点好……我,我也不愿,真把岳家往死里得罪。”他咽了口唾沫,“康节级那封伪信,被你驳回去了,他气得跳脚。如今,他把‘岳雷通匪’的案子,重新写了状子,递到州里去了。州里……州里因为闹峒乱,正焦头烂额,这案子,暂压着,没批。”
“可是,”邵孔目的声音,更低了,“临安那边,有话下来。说是……盯着岳家的那位贵人,催得紧,说务必坐实岳家‘通匪’,拿你一家,以儆效尤、绝了后患。这道催办的暗令,前两日,刚到。”
临安的催令,已经到了。岳雷心里一沉——那只远在数千里外的手,从没松开过。
他不动声色,又轻轻一引:“多谢邵孔目。还有一桩,想跟您讨教。这循州的盐,听说,都是邓家的私货。这里头的门道,您掌着文书,想必,比旁人清楚些。”
邵孔目身子一颤,警惕地看了看四下,才把头,凑得更近。
“这话,出了这茶棚,我可没说过。”他几乎是用气音,“邓家那盐……水太深了。盐课的籍册,年年做得干干净净,可那数目,跟漕司过的账,对不上。我私下里翻过……邓家的盐,大半,根本没上盐课的籍册。那盐,从哪儿出、往哪儿销,账上一笔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吐出最要紧的一句。
“我还听人嚼过舌根——说邓家那盐,有一条路子,是悄悄卖进山里、卖给峒人的。一边把盐价抬得逼死峒人,一边……又跟某几个峒寨的头人,私下有盐货的往来。这事,邪门得很。”
岳雷的心,重重一跳。
邓家私盐,不上籍册;一边盘剥峒人逼反,一边又暗通某些峒寨贩私盐。
这两条,凑到一处,岳雷在那一瞬,仿佛看见了那张幕后大网,露出的、第一道真正的裂缝。
他要找的,把邓家从阴影里揪出来的那个把柄——“通峒贩私”四个字,此刻,第一次,落到了实处。
私盐不上籍册,是漏税、是欺君;私通峒人贩盐,在峒乱正炽的当口,更是一桩天大的“通峒”罪。这顶帽子,邓家挖空了心思,要扣到他岳雷头上;可论起真正“通峒”的——是邓家自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条线头,他要死死攥住,慢慢地,往那深宅大院里,捋。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郑重地,向邵孔目拱了拱手:“邵孔目今日这些话,岳雷记下了。您放心,烂在我肚子里,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邵孔目惶惶地点头,又惶惶地,先一步走了。这小人替自己留后路的一注,到底,是悄悄押到了岳家这边——可他那颗摇摆的心,岳雷清楚,远没落定。今日肯递这点话,是怕岳家翻身;明日邓家若逼得紧,他未必不会,反过来再咬一口。
这枚棋子,能用,却得防。
岳雷独自走在回黄塘的路上,瘴气蒸腾的日头底下,他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临安的催令到了,刀越逼越近。可邓家私盐通峒的那道裂缝,也露出来了。
被人按着打了这许多日,他第一次,摸到了反手攥住对方咽喉的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