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伪信,到底还是来了。
陈砺在城里盯了三日。第四日头上,那个姓孙的讼棍,灰着脸,从邓家后门出来了,怀里揣着包东西,被曹三亲自送上一顶小轿,连夜出了城。东西做成了。
岳雷得了信,反倒踏实了。该来的来了,悬着的那只靴子,落地了。落了地,才好接招。
他没声张,只把家里人又叮嘱了一遍:无论来人怎么搜、怎么诈,都莫慌,莫嚷,更莫上前阻拦。安娘把几个弟弟看住,李氏守着棚,石叔站他身后,谁也不许动手。
第二日晌午,牢城营的人,下来了。
还是那个钱押录,带着六七个牢子,比上回气势更足。他手里攥着一纸公文,一进黄塘,便扯着嗓子喊:“奉康节级钧令,循州境内有通匪逆党,今奉命搜查编管罪眷岳雷棚舍!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塘里人吓得四散躲开,又忍不住远远地围着看。
牢子们如狼似虎,闯进岳家那间破棚,掀草席、翻陶罐、扒墙缝,一通乱搜。岳雷立在棚外,垂着手,弓着背,一脸的惶恐无措,由他们翻。
搜了没多大工夫,一个牢子“咦”了一声,从岳雷睡的那堆烂草底下,“掏”出一个油布小包。
钱押录眼睛一亮,疾步上前,当众,把那油布包打开了。
里头,是一封信。
“好啊!”钱押录展开那信,扫了两眼,脸上的横肉,堆起一团狞笑,“岳雷!你还敢说你冤枉?人证物证,俱在!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那信,举得高高的,转着圈,让围观的塘民都看见,一面厉声念道:“‘……约于本月既望,三更,黄塘渡口相候,里应外合,共图大事……’落款,岳雷!这白纸黑字,是你写给峒寨蓝峒主的通匪密信!铁证如山,你抵赖得了么!”
“通匪密信”四个字一出,围观的塘民,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看岳雷的眼神,都变了。连那几个素来念他恩的,脸上也露出惊疑——这白纸黑字,落着名字,可不像作假。
石叔的身子,绷紧了。
岳雷却抬起头。他脸上那点惶恐,褪了下去,换上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被冤枉到极处反而冷静的神色。
“押录,”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四下的嘈杂,“这信,小人能看看么?”
“看?”钱押录冷笑,“怎么,想抢了销赃?”他却把信往岳雷面前一递,又猛地收回,“看可以,搁我手里看。你也别想抵赖——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岳雷凑近,借着日头,仔仔细细,把那信看了一遍。
看完,他没有慌,反倒笑了。那笑里,没有半分作伪的心虚,只有一种看穿了拙劣把戏的、近乎悲凉的了然。
“押录,”他直起身,朗声道,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围观众人的耳朵里,“小人冤不冤,且不急着说。小人只想,当着这一塘父老的面,请押录,替小人解三个惑。”
钱押录一愣。
“头一个。”岳雷伸出一根手指,“这信,说是小人写的。可小人是个戴罪编管的犯人,自打到了黄塘,大字一个没写过。这营里、塘里、城里,上上下下,谁手里,有小人写过的第二个字、留过的第二张纸?”
他环视一周。塘民们面面相觑——可不是么,谁见过这岳二郎写字?
“没有。”岳雷自己答了,“一个字都没有。既没有小人的真迹比对,那这一张落着‘岳雷’二字的纸,是小人亲笔,还是有人摹着、描着、凭空栽的——押录,你拿什么断?单凭它落了我的名字?那我若写一张落着‘康节级’的通匪信,节级是不是也得跟我一道下狱?”
这话一出,围观的塘民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钱押录的脸,涨红了:“强词夺理!这……这自有官府勘验!”
“好,那小人请押录解第二个惑。”岳雷不慌不忙,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信上说,约小人‘本月既望、三更,黄塘渡口相会’。押录,本月十五前后那几夜,小人在哪儿,做什么,可有人证?”
他不等钱押录答,自己把话说了下去:“押录,小人是编管的犯人。编管的规矩,押录比小人清楚——夜里离不得安置地半步,谁夜里不见了,便算脱逃,立时要拿。这既望前后几夜,小人夜夜都在黄塘,一步没敢离。”
“十五那夜,塘里两个老人病倒,小人守着熬药,一宿没合眼,塘东头七八户人家,都瞧见小人在棚里进进出出。十四、十六两夜,小人也都缩在棚里——石叔、左右邻棚的人,都能作证。”
他每数一夜,都有去处,都有人证。围观的塘民里,被他点到的人家,下意识地,跟着点头——是啊,那几夜,这岳二郎,分明夜夜都在塘里,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一个编管的罪眷,夜里连塘都出不去,又怎么跑去几十里外,会什么峒主?
“小人哪一夜,得了空,去那渡口,会什么峒主?”岳雷摊开手,“这信里约的时辰,小人桩桩有人证。莫非,小人还会分身不成?”
钱押录额上,沁出了汗。
“还有第三个惑,”岳雷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顿,“也是最要紧的一个。这信里,白纸黑字,约的是‘黄塘渡口’相会。”
他顿了顿,环视着这一片泡在死水里的烂塘,忽然提高了声音:
“可这一塘的父老都知道——咱们黄塘,是个四面不通、一汪死水的烂泥塘!打小人来的那天起,这塘上,哪来的什么‘渡口’?!”
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的议论。
是啊!黄塘哪有渡口!这死水塘,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黄塘渡口”——这地方,压根就不存在!
岳雷盯着钱押录,一字一句,把那根最毒的刺,扎了进去。
“一个真跟峒人有往来、真要去约会的人,岂会连约会的地名都写错?连黄塘有没有渡口都不知道?押录,这写信的人,分明不是小人,是个关在城里、连黄塘的门朝哪儿开都没见过、凭空编出这封信来的人!这哪里是什么通匪铁证,这分明是——有人处心积虑,伪造罪眷书信,罗织谋逆大罪!”
“伪造”“罗织”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砸得钱押录脸色煞白。
他原想着,人赃并获,手到擒来。万没料到,这个看着病弱的罪眷,几句话,就把这封“铁证”,拆得千疮百孔——非但栽不到岳雷头上,反倒露出了“伪造罗织”的马脚。
岳雷却不依不饶,逼上前半步,声音放软了,却更诛心:
“押录,小人是个戴罪的,死不足惜。可这封信,破绽这么多,你要真把它当铁证,递到州里、报到提刑老爷那儿……万一提刑老爷一勘验,勘出这是封伪造的,问起这‘铁证’是打哪儿来的、谁搜出来的、谁经的手——这‘伪造罗织、诬陷谋逆’的反坐之罪,押录,你担,还是康节级担?”
又是那把“反坐”的刀。
钱押录站在原地,握着那封信的手,抖了起来。他只是个跑腿的押录,这趟差,是康节级逼他来的。如今这“铁证”成了烫手的山芋——呈上去,怕反坐;不呈,又没法回康节级的话。他进退两难,额上的汗,顺着横肉往下淌。
僵了半晌,他到底,把那封信,重新折起,塞回了油布包,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
“算你嘴硬!这信,我带回去,交节级发落!姓岳的,你别得意——通匪的事,没完!”
说罢,带着那帮悻悻的牢子,灰溜溜地,退出了黄塘。
一场“人赃并获”的发难,被岳雷三言两语,当众拆穿,顶了回去。
塘民们看着岳雷的眼神,从惊疑,重新变回了信服,还添了几分先前没有的敬畏——这病恹恹的岳二郎,肚子里,到底装着多少东西?
可岳雷的脸上,没有半分赢了的轻松。
他望着钱押录远去的背影,眉头,越锁越紧。他知道,这一回,又是侥幸。这封伪信太蠢——那讼棍关在城里凭空编造,连黄塘没有渡口都不知道,才露了这么大的破绽。可邓家,会从这一败里,学乖的。
下一回,他们造的“实据”,不会再这么蠢了。下一回,他们会摸清黄塘的底细,会把那封信,造得天衣无缝;会把那几个“人证”,串得滴水不漏。
而且,他当众露的这一手——这份能把一封伪信拆得粉碎的精明——又有多少双眼睛,看了去?
藏锋,藏锋。他一面要洗刷这通匪的污水,一面,又不得不一次次,把那点不该有的锋芒,露在人前。这本身,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抬眼,望向城西的方向。真正在幕后,一笔一笔,写着要他全家性命的那只手,至今,还藏在那座深宅大院的阴影里,没露半分。
他得想个法子,把那只手,从阴影里,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