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城营,比黄塘还要阴森。
灰墙高耸,墙头插着拒马的尖木。院里,一队队脸上刺着金印的配军,扛着枷、拖着镣,在牢子的呼喝下,麻木地走动。空气里,是一股汗臭、霉味和血腥混在一处的、属于囚牢的味道。
岳雷被牢子押着,穿过这一片人间地狱,心里却异常地静。他那一世,进过比这更狠的地方。越是这种地方,越要稳住那口气——你一慌,便先输了三分。
康节级,坐在公事房里那张油亮的圈椅上,正端着茶。见岳雷进来,他也不叫坐,只拿那双滴溜溜的小眼,上下打量着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岳二郎,他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知道叫你来,是为什么吧?
小人愚钝,岳雷弓着身,一脸的病弱惶恐,不知节级传唤,有何吩咐。
装什么糊涂。康节级把脸一沉,塘里都传遍了。有人亲眼看见,你三更半夜,私入峒人窝棚,与那帮山里的生番,暗通款曲。如今峒里眼看就要作乱,你一个编管的罪眷,跟峒匪勾勾搭搭——岳雷,你好大的胆子!这私通峒匪、聚众谋逆的罪名,你担待得起么?
这罪名一出口,房里几个牢子,都按住了腰刀,气氛骤然一紧。
岳雷却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节级明鉴!小人天大的冤枉啊!
他这一跪一哭,演得十足十,把一个被泼了脏水、走投无路的可怜罪眷,做得活灵活现。可他垂着的眼底,那点清明,却半分未乱。他知道,这一关,哭是没用的,得讲理——讲那康节级也驳不倒的理。
节级,他抬起头,泪眼婆娑,话却一句比一句清楚,那夜发的是百年不遇的大水。山洪下来,塘里几十口人,眼看就要喂了鱼。小人是下了水救人,这不假。可小人救的,是塘里的男女老幼——谁落水,小人救谁!那几个峒人,恰好被困在水里,小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活人淹死,还先问一句你是不是峒人、该不该救
救命,是不分罪眷峒汉的。这一节,那夜来查灾的钱押录,亲眼瞧见;满塘几十口人,都能作证。节级若不信,尽可去问。
康节级的脸,沉了沉。
钱押录是他派去的人。岳雷把官府自己的人,抬出来作证,这一手,堵得他一时没话。
哼,救人。康节级冷笑,那你私入峒棚、与峒人换货,又作何解释?
换货,是为了换盐、换种子。岳雷答得坦坦荡荡,瘴乡缺盐,塘里几十口人的命,都系在那点盐上。小人去换货,是大白天,当着塘里几十双眼睛去的,光明正大。这循州地界,塘里人吃的盐,哪一户不是从峒人手里换的?若说与峒人换盐换货,就是私通峒匪——那这循州城里城外,换过峒盐的,怕有大半,都成了的逆党了。这罪,节级要不要,一并办了?
这话,绵里藏针。
他把的范围,扩到了凡换过峒盐的人——而这循州,上上下下,谁没换过?他这是把自己,藏进了芸芸众生里,叫这的罪名,荒唐到立不住。
康节级被噎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巧言!他冷哼一声,又换了个由头,就算救人、换货是真。那你治塘、开田、给塘里人看病断事,把一塘的罪囚,拢在你一个人手底下,呼来喝去——这二字,你赖得掉么?编管犯,不许聚众,这是死规矩!
节级这话,小人更不敢认。岳雷垂着眼,不疾不徐,治塘排水,是各家保各家的田;开荒种地,是各人糊各人的口;小人略懂些土郎中的本事,给人看几回病,是积德。这桩桩件件,是各家自救、各人刨食,几曾有过一个的名头、一条的号令?塘里几十户人家,至今各住各的棚、各种各的地、各吃各的饭——节级若说这也算,那这天底下,凡是邻里搭把手、帮工换力的庄户人家,岂不都成了的乱党?
他这一手,还是先前那路数——把的帽子,往寻常百姓互助上一扣,叫它大得没了边、荒唐得立不住。
康节级端起茶盏,又重重搁下,压住火气,换了副阴恻恻的腔调。
巧言令色。岳雷,我告诉你,本节级办案,凭的是证据。蛤蟆指证你私会峒人,这是人证。我只要把这案子,往州里一报、往临安一递——
节级。岳雷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恭顺,话锋却悄然一转,小人斗胆,替节级说句掏心窝的话。
康节级一愣。
小人是个戴罪的,死不足惜。岳雷垂着眼,私通峒匪、聚众谋逆,是十恶不赦的头等大案。这等大案,一旦报上去,州里的司理、本路的提点刑狱,是要亲自下来,开堂会审、勘验实据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慢慢地,把那根针,扎了进去。
到那时候,要查的,可就不只是小人一个了。这案子,是哪位经的手、凭的什么证据、那又是怎么来的——一桩一桩,都得在提刑老爷面前,过一遍。一个空口的赌徒,一个连实据都拿不出的大案……万一,在提刑老爷那儿,翻了过来,坐实是罗织诬告……节级,您说,这经手的人,担不担得起?
公事房里,死一般的静。
康节级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想起,前些时候,自己才因为黄塘断水的事,在那冯巡检手里,结结实实吃了个挂落。如今这的案子,若真捅到提刑那儿,一旦实据不足、被人翻成——他这个刚被巡检敲打过的节级,头一个,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病罪眷,看着哭哭啼啼,几句话,却已经把诬告反坐那把刀,不轻不重地,架到了他康节级自己的脖子上。
康节级盯着跪在地上的岳雷,那张油脸上,阴晴不定。他第一次,真切地掂量出,这个躺在烂泥里的少年,有多难缠。空口的人证,在这小子的三言两语下,竟成了烫手的山芋——办下去,怕引火烧身;不办,又咽不下这口气。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巧舌如簧。他冷冷道,今日,先记下你的口供。这案子,本节级,慢慢查。岳雷,你给我记着——空口你能辩,等本节级拿出实据来,我看你,还怎么辩!来人,送客!
岳雷,囫囵地,从那道吃人的门里,走了出来。
第一波,顶住了。凭着杜秀才那面的盾,他没让康节级当场,把那莫须有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康节级最后那句等本节级拿出实据来,才是真正的杀机。空口诬告立不住,那邓家、康节级,接下来要做的,便是——造出来。伪造的书信、买通的、甚至……买通几个峒人,反咬他一口。
这场仗,远没有结束。这,只是个开头。
走出城门,迎面撞上等在那里的陈砺。陈砺一把将他拉到僻静处,脸色比来时更白。
二郎,出大事了。陈砺的声音都在发紧,刚得的信——西山的峒寨,真的反了!三个峒寨,联了手,昨儿夜里,下山劫了官府一队解盐的纲船,杀了押运的兵丁,抢了盐,又退回山里去了!循州城,都炸了锅了!
岳雷的瞳孔,猛地一缩。
峒乱,起了。
他立时就明白了,这个消息,对他意味着什么。峒人这一反,坐实了峒里要乱的话头。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这桩私通峒匪的诬告,顿时,就从一句荒唐的空话,变得像真的了——峒人果然反了,你果然跟峒人有往来,这两件事一凑,在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嘴里,便是铁打的里应外合、通峒谋逆。
邓家那张网,本已收得够紧。这一场骤然爆发的峒乱,像一阵狂风,把这张网,吹得更紧、更死。
可岳雷在那一阵彻骨的寒意之后,脑子里那根带过兵的弦,却又绷出了另一个念头。
峒人为什么反?陈砺说了,反的头一桩,是劫了官府解盐的纲船。盐。还是盐。逼反峒人的,正是邓家那条吸血的盐路。这峒乱的根子,不在峒人天生的反骨,在城西那座深宅大院里。
而眼下,满循州都当这峒乱是塌天的祸。可在他岳雷眼里,这乱局,是要他命的网,未必,就不能是他翻盘的局。能逼反峒人的是邓家,能平息峒乱的,未必就只有官府那点不堪用的兵。这中间的缝里,藏着的东西,他还看不真切,却隐隐嗅到了一丝活路的气味。
只是这念头太险,眼下半分动不得。当务之急,是先从这的死结里,把自己和一家人,囫囵地摘出来。
岳雷立在循州城那高大的城墙阴影里,望着西边那一线在暮色中沉默着的、却已燃起战火的群山,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山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与烟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