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塘缓过一口气来,岳雷却高兴不起来。
水保住了,田暂时也保住了。可这几十口人,光有水、有几垄还没抽穗的稻子,是活不下去的。眼下最缺的,是盐。
岭南瘴乡,暑气熏蒸,人一日到晚出的汗,能拧出水来。没有盐,不出十日,浑身就发软、腿肚子转筋、眼前发黑——这是岳雷那一世在湿热地方带兵就懂的理:盐比米还断不得。可这循州的盐,金贵。官盐又贵又掺沙,还得凭盐引才买得着;他们这些编管的罪眷,连买官盐的门路都没有。
黄塘人吃的盐,多是塘那头的峒人,下山换货时捎来的私盐。
这一日,杜秀才掐着指头同岳雷算计:塘里存的那点粗盐,撑不过五六日了。岳雷便领着石叔,揣上几样东西——治水时晒的几张草席、孙老汉编的几个竹器、自家匀出的一点糙米,往塘那头的换货处去,想换些盐回来。
换货处在塘西高脚竹屋那一带。岳雷到时,正撞见一场要出人命的争执。
一队峒人,约莫七八个,刚下山。为首的是个年轻后生,二十岁上下,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一道旧疤,腰里别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峒刀。他们背篓里,是满满的山货——成捆的草药、几张硝好的兽皮、一袋袋染布用的土靛,都是山里的好东西。
跟他们换货的,是麻三的人。
岳雷立在远处看了一阵,便看明白了这桩买卖的门道。那一大背篓的山货,足值好几百钱,换回去的,却只是小小一包灰黑发苦、掺了大半沙土的劣盐。那年轻峒人捧着那包盐,又看看自己堆在地上的山货,喉头滚动,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被欺到了骨头里、却又不得不忍的怒。
“嫌少?”麻三的一个手下,叼着草,斜着眼,“嫌少你别换。这循州地界,除了我们家的盐,你上哪儿换去?啊?走遍了循州,你问问,谁家敢卖盐给你们这些峒里的生番!”
“我们家的盐。”
岳雷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掂了掂。一个塘霸的喽啰,张口便是“我们家的盐”——这盐,自然不是麻三的。麻三背后是康节级,康节级背后是邓家。这循州的盐,是攥在邓家手心里的。
那年轻峒人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他身后那几个峒人,也呼啦一下围拢上来,背篓往地上一顿,眼神凶悍。麻三的几个手下也不是善茬,抄起扁担、棍棒,两下里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见血。
械斗一起,是要死人的。
“几位且慢!”岳雷快步上前,挤进两拨人中间,弓着身子,一脸的和气,“都是出门讨生活的,伤了和气,划不来。”
麻三那几个手下认得他——这阵子黄塘的事,闹得他们东家麻三焦头烂额的,正是这个病罪眷。一个叼草的“哼”了一声:“岳二郎,没你的事,一边凉快去。”
岳雷没理他,转向那年轻峒人,依旧和气:“这位小哥,你这一篓山货,是好东西。换这么一包沙盐,是亏了。”
那峒人警惕地盯着他,按刀的手没松。
“可你拔刀,更亏。”岳雷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你在这儿动了刀、伤了人,循州的官府,立马就有由头,封了你们下山换货的路。往后,你们峒里,连这沙盐都换不着。你这一刀下去,痛快是痛快了,断的,是你们一整个峒寨吃盐的活路。值不值?”
那年轻峒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岳雷又转向麻三的手下,脸上还是那副病弱的恭谨,话却往他们的痛处递:“这位大哥,这买卖,也做不得这么绝。峒人是山里的脾气,逼急了,是真敢拼命的。今日这儿要是见了血、闹出人命,惊动了巡检衙门——前儿康节级才在巡检相公那儿吃了挂落,这节骨眼上,黄塘再出一桩峒汉械斗的命案,这干系,是你们担,还是麻三爷担,还是……康节级担?”
这一句“康节级担”,戳到了根上。
那叼草的手下,脸色变了。他们这些做喽啰的,最怕的就是“惊动上头、连累东家”。岳雷三言两语,把一场械斗的后果,从“打一架”,掰成了“砸了麻三和康节级的饭碗”。那几个人迟疑了。
岳雷趁势打圆场,又自掏出带来的那点糙米、竹器,往中间一推:“这样,我这儿有点米、几样竹器,添给小哥。沙盐你们先收着应急,这趟不算白跑。往后的买卖,慢慢再说。大家各退一步,谁也别为这点事丢了营生。”
一边是断活路的利害,一边是递过来的台阶。那年轻峒人盯着岳雷看了半晌,到底,把那柄已经拔出半寸的峒刀,“咔”地一声,推回了鞘里。
一场眼看要见血的械斗,被岳雷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峒人收拾了东西,悻悻地要走。那年轻后生临走,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岳雷一眼。他不大会说汉话,只从背篓里,摸出一小把晒干的、不知名的山果,塞到岳雷手里,又指了指西边的山,比划了一个手势,才转身走了。
石叔在一旁,低声同岳雷比划:那手势,是峒人谢人的礼。那后生,瞧着是个头人家的子弟。
岳雷握着那把温热的山果,望着峒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东西,沉了下去。
回去的路上,他寻着了在塘里熬了七八年、什么都门儿清的老吴,又拉上杜秀才,把方才那桩事,细细问了一遍。三个人凑在一处,一点一点,把这循州的“盐”,理出了个轮廓。
这循州一带的盐,明面上是官盐,暗地里,大半是私盐。而这私盐的路子,从晒盐的灶户,到贩运的船帮,再到卖给峒人、卖给乡民的散货,一道一道,全攥在城西邓家的手里。邓家通着漕司,官面上有人罩着,把这一州的盐,垄成了独门买卖。卖给寻常百姓,已是高价;卖给峒人,更是往死里盘——峒人离不得盐,又没别处可买,邓家便拿一篓山货换一把沙土,生生从峒人身上,刮着血。
“这些年,峒里为着盐、为着邓家盘剥得太狠,跟官府、跟邓家的梁子,是越结越深了。”老吴吧嗒着旱烟,压低了声,“前些时候,听说西边几个峒寨,已经不太安生。再这么逼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杜秀才在一旁,接了一句更要紧的:“岳二郎,你只当这是邓家一家的买卖,那便小看了。盐这桩东西,自古是官府的命脉——一州的盐课,是要解到漕司、报到朝廷去的。邓家能把这一州的盐,垄成独门生意,又敢私贩、敢这般盘剥峒人,背后没有漕司、没有州里的官替他遮着、分着,是断断做不成的。这盐路上头,是一张官、商、豪强缠在一处的网。你动一根丝,整张网,都要抖。”
岳雷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一州之盐,连着漕司,连着州官,连着邓家——这果然不是黄塘塘里那点泥水可比的。
他又想起方才那年轻峒人临走时,望向西山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有恨,还有一种快被逼到绝路的、孤注一掷的东西。
岳雷沉默了。
冯巡检临别那句“峒里不太平”,到这一刻,才算是落到了实处。原来这“不太平”的根子,不在峒人天生的蛮野,在这一篓山货换一把沙盐的盘剥里,在城西邓家那只攥着一州之盐的手里。
他那一世就懂这个理:官逼民反,从来不是民愿意反,是被逼到了活不下去。峒人要反的,表面是官府,骨子里,是邓家这条吸血的盐路。
这是一张比黄塘大得多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那只手——邓家——既是逼反峒人的祸首,那它“通峒、贩私盐、盘剥激乱”的这一身腌臜,会不会,也正是有朝一日,能攥住它、扳倒它的那个把柄?
岳雷的心里,那盘棋,又往大处,铺开了一格。他眼下还动不得邓家分毫,可这“盐”里头的门道、峒人这条积怨已深的线,他先记下了,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头他刚看清邓家的轮廓,那一头,邓家的眼睛,也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当天傍晚,黄塘塘口,来了个生人。
一身绸衫,面皮白净,一看便不是塘里的苦人。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塘边踱着,那几道新挖的暗沟、那一片新开的田,被他一寸一寸,看在眼里。塘里人不认得他,岳雷却从他那身派头、那双在田垄上估量的眼睛里,嗅出了不寻常。
石叔悄悄打探回来,凑到岳雷耳边,比划着说了一个名字。
那人,是城西邓家的大管事,姓曹,唤作曹三。
邓家的管事,亲自踏进了这烂泥塘。
岳雷立在自家棚前,远远地,与那曹三的目光,在暮色里,碰了一下。
那目光里,没有康节级那种势利的轻蔑,也没有麻三那种横蛮的凶相。那是一种打量货物般的、冷静的审视——像是在掂量,黄塘这个不声不响就坏了东家好几桩事的病罪眷,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邓家,开始正眼看他了。
岳雷垂下眼,弓着身子,转身进了棚。可他心里清楚,黄塘这一塘水,从他治活的那一日起,就再不只是一塘水了。它底下连着的,是峒人的怨、是邓家的盐、是这循州地面下,正在悄悄涌动的、一场更大的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