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是在进岭南道的第二日,倒下的。
这一路两个月,她是全家的主心骨。丈夫和长子死在狱里,几个孩子吓得失了魂,她一个妇人,把眼泪咽进肚里,撑着这一家老小,一步一步,往南挪。再苦、再险,她都没倒。
可人这口气,是绷着的。眼看快到地头,那根绷了两个月的弦,一松,人就垮了。
偏生又入了瘴乡。湿,热,闷。白日里太阳毒得晒脱皮,一入夜,山里的寒湿又往骨头缝里钻。这冷一阵热一阵的,最伤人。李氏先是觉着乏,浑身没力气,当是劳累,没在意。到第二日晌午,人就蔫了,脚下发飘,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在路边。
“娘!”安娘一声惊叫。
岳雷几步抢过去,一把扶住。入手,李氏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具身子他熟——他这一世,在缺医少药的地方,见多了这样的热症。湿热的瘴乡,水土不服,再加上心力熬干,这一倒,凶险。
这一日,是说什么也走不成了。
搁在两个月前,遇上这事,押司只会嫌晦气、催着赶路,巴不得这罪眷一家早点死绝、好交差。可如今不同了。柴棚那一夜之后,押司待岳家,是真存了几分“结善缘”的心。他过来看了一眼,见李氏烧得不省人事,竟没半句刁难,摆摆手,由着队伍在前头一处歇脚的破庙,停了下来,还吩咐差人,把那间最避风的偏殿,让给岳家。
这点方便,在别处不值一提,可在这要命的当口,却是岳雷能稳住母亲病情的根本。他记下了。这一路,他撬开的每一道缝、络住的每一个人,到了紧要关头,都在悄悄地,还着力。
岳雷把李氏安置在庙里最干、最避风的一个角落,垫上能找到的所有干草、旧衣。他先把她身上被汗浸湿的外衫换下——湿衣裹着,热散不出去,寒又往里钻,最是要不得。又解开她的领口,让气透出来。
做完这些,他才伸手探她的脉、看她的舌、又翻看了眼皮——那是他这一世带兵时,在没有郎中的地方,逼着自己学会的本事。脉,浮而急,跳得又快又乱;舌苔,黄腻;眼皮翻开,眼白也泛着黄。
热得重,可还没烧糊涂。是入了瘴气、又积了劳乏的热症,来势凶,根子却在“熬空了”。这病,凶在一个“拖”字——若压不住,热再往上走,烧糊涂了,人就危了;可若只顾着压热,不去补她那熬干的底子,这身子,也撑不住。一压一补,得两头都顾着,差一分,都不成。
岳雷蹲在母亲身边,把这病的轻重缓急,在心里,一条一条,理清楚了。手要稳,心要细,乱不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这道理,他在比这凶险十倍的地方,用命,换来过。
药,没有。郎中,更没有。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瘴乡道上,去哪寻?
可岳雷没慌。
他这一世,在比这更绝的地方,救过更重的人。没有药,山里就是药。
他叫过陈砺。
“去寻几样东西。”他压着声,把要寻的草,一样一样,说给陈砺听——一种叶背发白、揉碎了有股清苦气的草,退热;一种细茎开小黄花的,止那要命的腹泻;还有,挖些干净的姜来,驱寒。他说得极细,连那草长在阴坡还是阳坡、叶子是几瓣,都点了出来。
陈砺听得一愣。这些个山间的草药,连他这跑老了山路的,都未必识得全。可他没多问,只重重点头,提刀进了林子。
他在林子里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时,裤腿上沾满了泥和草籽,手里却攥着满满一把。一样一样摊开给岳雷看——叶背发白的,细茎黄花的,连那姜,也挖到了几块野的。岳雷一一看过,竟没一样错。陈砺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惊,又重了一分:他点的这些,分明是有人手把手教过、又亲手用过许多回的,断不是“病糊涂了瞎蒙的”。可他还是没问。这一路,他早把那些个问号,咽下去了。
倒是那邵孔目,出乎意料地,凑了过来。
他缩着肩,捧着个小布包,递到岳雷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岳……岳二郎,我这儿,还有半包前几日打尖时,顺手抓的干姜,和……和一点点白米。给老夫人,熬点姜米汤,垫垫。”他不敢看岳雷的眼,把东西往岳雷手里一塞,便又缩了回去。
岳雷接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下头。
他懂。这是那本籍册上,还不出口的情。一个被他放过、又欠着他的小吏,正用他唯一拿得出手的法子,小心翼翼地,递着善意。岳雷把那半包干姜白米收下了——眼下,救命要紧;这点东西,也确是雪中的炭。
岳雷又叫安娘,去寻最干净的引水——不是路边的死水洼,是山石缝里渗出来的活水。寻来,他亲自架火,把那水,煮得滚开,晾到温,一勺一勺,喂进李氏嘴里。
“瘴乡的水,生喝不得。”他低声同安娘交代,“记着,往后咱们家喝的水,都得这么滚过。一口生水都不能沾,再渴也不能。”
安娘似懂非懂——她不明白,为什么滚过的水就好、生水就害人,二哥也没解释。可她见二哥说得郑重,便把这话,一字不落,死死记在了心里。这一路,她渐渐学会了:二哥的话,照做就是,错不了。
陈砺寻草回来,岳雷把那退热的草,洗净,在一块干净石头上,捣出汁来,兑进煮过的温水里,又喂李氏喝下。再把捣剩的草渣,敷在李氏的腕上、额上。他没有大锅煎药的讲究——他要的,是最快、最直接,把这股要命的热,先压下去。
那半包干姜白米,也派上了用场。岳雷把姜切了薄片,与白米同煮,熬出一小碗稀薄的姜米汤,趁热,一勺一勺,喂进李氏嘴里。姜性温,驱那钻进骨头的寒湿;米汤养着,垫一垫她熬空了的底子。这一暖一养,比单压那股热,稳得多。
这些法子,土,可在没药的地方,是能救命的。岳雷心里清楚,这只能稳住,不能根治。真要除根,还得到了编管州、寻着郎中、抓着正经的药才行。眼下,他能做的,就是不叫这股热,把人烧坏了;不叫这瘴气,趁着人虚,往深里钻。
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破庙里,油灯如豆,火苗被穿堂的湿风,吹得一明一暗。岳雷守在李氏身边,半个时辰探一次额温,温水凉了就重新煨上,草汁喂下去,再换一回腕上额上的草敷。那草敷的,捂热了,便取下来,重换捣过的新的。一整夜,这几样事,他来回做着,像他这一世守夜时那样,沉得住,半分不乱。
李氏烧得糊涂时,会说胡话。一会儿唤“相公”,一会儿唤“云儿”——那是岳雷已经死了的父亲和长兄。她在梦里,还守着那个早已破碎的家。岳雷握着她的手,听着,喉头,一阵一阵地发紧。他没有打断她,只把那温水,一次次,润进她干裂的唇。
几个弟弟妹妹,挤在一处,怕得不敢出声,一双双眼睛,在黑暗里,巴巴地望着母亲,望着二哥。安娘懂事,学着岳雷的样子,帮着拧布巾、添柴火;岳霖、岳震困得睁不开眼,却死活不肯睡,怕一闭眼,娘就没了。岳雷腾出空,把他们一个一个,按到干草上,低声哄:“有二哥呢。睡。”那几个孩子,这才把头埋进彼此怀里,渐渐沉了。
后半夜,李氏的热,总算退下去些。她从昏沉里,悠悠转醒,睁开眼,看见的,是守在身边、熬得双眼通红的岳雷。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继而,一点一点,清明起来。
“二郎……”她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几更了……你怎么不睡……”
“娘醒了。”岳雷俯下身,把那温水,又喂了她一口,“热退了些,不打紧了。您再睡。”
李氏却没闭眼。她浑浊的眼睛,在几个孩子身上,一个一个,慢慢地,扫过去。安娘、岳霖、岳震,还有缩在最里头、睡熟了的小霆。她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疼,有舍不得,还有一种岳雷看了,心头一紧的东西。
她的手,从草席底下,慢慢探出来,颤巍巍地,攥住了岳雷的手腕。她的手,还烫,却没什么力气。
“二郎,”她望着他,声音抖着,一字一句,像是攒了好大的劲,才说出口,“娘这身子,娘自己知道。这一路,是硬撑着……到了岭南那瘴疠地里,往后,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
“娘,您别说这话——”
“你听娘说完。”李氏的手,攥得紧了些。她的眼里,沁出泪来,顺着鬓角,滑进灰白的发里。“娘若是……若是哪一天,熬不过去了……”
她顿住了,喉头哽了一下,望着岳雷,望着那几个熟睡的、还那么小的孩子。
“弟弟们,”她终于,把那句话,吐了出来,“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