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北,北山脚下。
九曲丛祠塌了半边围墙,祠里供的什么神,连附近的人都说不清了,只逢年节,才有三两个老婆子来上一炷香,求个说不出名目的平安。这样的地界,白日里都少有人来,何况是这冻得邦邦硬的腊月凌晨。
隗顺是踩着五更头的黑,背着东西摸进来的。
他背上是一具卷得严严实实的尸身。这一夜,他没合过眼。先在城外那处藏尸的破窑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颤着手,给将军重新裹了一道干净的麻布;又趁着满城睡死的当口,把人背到这九曲丛祠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狱卒,背一个成年男子,走几里夜路,中间歇了七八回,每歇一回,都要趴在地上听半天,听有没有人跟上来。
他不识字,可那少年隔墙说的几样,他一个字都没忘。
祠墙。正南。棺旁三尺。下半尺。
没有棺。他备不起棺,也不敢备——买棺就是露形。他只在祠墙正南那片背阴的空地上,连夜刨了个坑。土冻得像铁,镐头下去只啃下一小块,虎口震得发麻,他咬着牙,一镐一镐,刨了大半个时辰,才刨出个将将能容身的浅坑。
他把将军放进去。
坑浅,容不下一个平躺的人,他只得让将军略略侧着身,像一个在冻夜里蜷着取暖的人。隗顺替将军把那道裹尸的麻布又掖了掖,掖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地底下那个人,就能少受一点这腊月的寒。
放进去的时候,这个在牢狱里见惯了死人、自以为心硬的老卒,到底没忍住,伏在坑边,无声地哭了。他不敢出声,怕惊了人,只能把脸埋在冻土里,肩膀剧烈地抖。他想起十几年里,将军每回过堂,那一身的伤,那一句不肯认的我没有反。他想起将军在狱里,明知必死,还把饭食分给同囚的、更可怜的人。他想起行刑那夜,将军临了说的那四个字——那四个字,隗顺一个粗人,原不懂有多重,可这半个月来,夜夜在他梦里响,他渐渐就懂了:能说出那四个字、又落得这般下场的人,这世道,欠他的,欠得太多了。
他还不上。他只能还这一抔土。
哭够了,他抹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枚玉环。
这玉环,是他替将军收尸时,从将军贴身处取下的。不是什么名贵物件,玉色发青,环上还有一道旧裂,是将军生前贴身戴着的,磨得温润。隗顺原想着,这是将军身上的东西,该随将军一并葬了。可那少年隔墙说,要拿一样将军的随身小物,做。
隗顺懂了那少年的意思。坟不能立,碑不能刻,可总得有一样东西,埋在那定死的方位上,叫日后来寻的岳家人,一掘出来,就认得:是了,是爹的物件,没寻错。
他没把玉环放进将军身边,而是依着那少年的话——棺旁三尺。
他在浅坑边上,对着祠墙的正南方向,量出三尺。怎么量?他没有尺。他就用自己的脚,一脚接一脚——他早问清了,自己一脚约莫多长,三尺是几脚。量准了,在那处,又刨下半尺深的一个小坑,把那枚玉环,用一块油布裹了,轻轻放进去,覆上土,踩实。
做完这一切,天边才透出一线灰白。
隗顺直起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什么记号都没有的、平平无奇的祠旁空地。将军在这底下。玉环在那边三尺。除了他隗顺,和几百里外那个被押往岭南的少年,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片荒地底下,葬着的是谁。
他心里头,第一回,对那个隔墙的、病恹恹的少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信。那少年定的这法子,邪门,可稳。立坟立碑,是把将军的骨头往秦相公的刀口上送;这般什么都不留,反倒把将军,藏进了最安稳的地方。
隗顺收拾了镐头,正要趁天没大亮离开,祠门外,忽然传来人声。
他浑身的血,地凉了。
来的是三四个人,皂衣,腰里挎刀,不是寻常巡夜的更夫。为首一个,一进祠门就拿眼四下扫,扫过那塌墙,扫过供台,扫过隗顺,最后扫向他手里那把还沾着新土的镐头。
哪来的老倌?那人皮笑肉不笑,大清早,在这破祠里,刨什么呢?
隗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认得这种人。这是大理寺、是秦相公门下那帮缉事的爪牙。将军狱里少了一具尸身,造册对不上,上头岂会善罢甘休?追查偷尸之人,是迟早的事。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会追到这儿。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那少年隔墙说过的另一句话,撞进他脑子里——郎君,您的眼睛,可千万别合上;还有那少年定暗记时透出的那股劲:藏一样东西,要藏在旁人瞧着无关紧要的地方。
隗顺脑子里的一下,反倒静了。
他没有慌张地辩解。慌张,就是认了。他佝偻下腰,把自己缩成一个更老、更没用的样子,脸上堆起庄稼人那种又惶恐又陪笑的褶子,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镐头。
官人……官人明鉴。他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小老儿就住这山脚下,家里……家里前几日没了个孙儿,夭的,没钱买地,想着这破祠旁是块没主的荒地,偷偷……偷偷给娃刨个坑,埋了。求官人开恩,别声张,叫人知道在这祠边埋了娃,要骂小老儿晦气的……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挤出几滴浑浊的老泪来,往那刚埋了玉环、又虚虚扒拉过的浅土上一指,哭得不成样子。
那为首的爪牙皱着眉,走过去,拿脚踢开那处虚土看了看——底下是空的,他们要找的是一具成年男子的尸身,哪会留意一个夭折孙儿的浅坑里有没有娃。又见这老倌一身的穷酸惶恐,不似作伪,便不耐烦地了一声。
晦气东西。他骂了一句,挥挥手,赶紧滚!再叫老子在这儿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隗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弓着腰,拖着镐头,一步一回头地,作势要走。
可那为首的,却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
隗顺的腿,差点软下去。他强撑着回头,赔着笑:官人还有何吩咐……
那爪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疑,并没有全消。他慢慢地踱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老倌,你这张脸,我瞧着眼生,又有点眼熟。他冷笑了一下,近来城里不太平,有个该烧的东西,不见了。上头正满城地翻。我劝你,这阵子,离这破祠远着点,离大理寺、离一切跟岳家沾边的地界,都远着点。
他顿了顿,那笑意彻底冷下去。
上头新近列了张名单,专记那些多管闲事的人。他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隗顺脸上,我看你这副多事的样子……名单上,怕是早晚有你。
说完,他不再看隗顺,转身招呼同伙,扬长去了。
隗顺佝偻着腰,一直维持着那副惶恐的姿势,直到那几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祠外,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声,跌坐在冰冷的祠墙根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又被腊月的寒风一吹,冰得他从里到外地抖。
方才那一关,是怎么过来的,他自己都有些后怕。若是搁在昨日,他怕是早就吓得露了馅——一个偷尸的狱卒,撞上缉事的爪牙,舌头一打结,眼神一闪躲,就是死路。可方才那一瞬,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少年的法子,竟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最不起眼、最没人会多看一眼的老穷酸。藏东西,要藏在旁人瞧着无关紧要的地方;藏人,原来也是一样的理。
他这把年纪,今日才头一回明白:有时候,最好的护身符,不是硬气,是把自己变得不值得动手。
名单上,怕是早晚有你。
这句话,像一道符,贴在了他心上。他知道,从今往后,他隗顺,也成了那张看不见的网上,一个被记下了的名字。
可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祠墙正南那片什么都看不出的荒土,又望了望岭南的方向。
他咧了咧那张老脸,没哭,反倒笑了。
将军葬下了。玉环埋稳了。他这条老命,本就是从行刑那夜捡回来、又添给将军的。名单上有他,那便有他。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早就凉透的麦饼,掰了一小块,恭恭敬敬地,搁在那片葬着将军的荒土上,算是给将军上的一炷。剩下的,他塞回怀里——这是他今日唯一的口粮,往后这些天,他还得活着,还得寻法子,把将军当年那桩冤、那一束能翻案的物证,一点一点,藏稳、续上。这些事,那少年隔墙没来得及细说,可隗顺心里隐隐明白:将军没了,可将军留下的那些,还在;护住它们,等那少年长成、回来的那一天,才是他隗顺,余下这条命真正要干的事。
他冲那片荒土,深深地、最后磕了一个头。
郎君,您在岭南,可要好好活着。这边,有小老儿替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