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看着如潮水般的金人西军主力，心里一沉，最担心的还是来了。
这完颜宗翰的主力大军放弃攻城，回来救完颜希尹了。
“不要管他的西军主力，给我吃掉完颜希尹！” 张叔夜大喊着冲入敌阵，宋军旗帜呼咧咧地来回摆动，把命令传达下去。
张叔夜是铁了心，今天就算死，也得拉完颜希尹垫背。
此刻，宋军的兵士们也看见金兵的援军了，两万多残兵互相对望了一眼，都知道他们今天凶多吉少了。
“兄弟们，今日就是死，咱们也死出个人样出来……”张伯奋挥刀大喊着。
勤王军的大纛旗帜跟在他身后，所有宋军看着大纛，心中都有了必死决心！
此时此刻，劫后余生的开封西城墙上，赵凡正站在西城楼往下看。
不知为何，完颜宗瀚的西军突然退军，搞得大家一头雾水。
随即宋军收复西城墙，赵凡被众人保护着登上城楼。
“官家，金军撤了！” 姚友仲的声音从旁传来， 刚才还在疯狂攻城的金兵，正潮水般往回退，撤退路上，攻城云梯，各种兵器，扔的哪哪都是。
赵凡点点头没说话。
他给张叔夜的旨意，是和义军骑兵配合，先消灭金军偏师，然后一起进攻金军大营，最后再来攻击完颜宗翰的主力。
在张叔夜出现完颜宗翰身后之时，开封城内的宋军杀出城去，和张叔夜一起前后夹攻完颜宗翰，一次性打服完颜宗翰。
可此时完颜宗翰为何跑了，他身后并没有张叔夜部队攻击的迹象？
难道……
城墙上的宋军望着溃退的金兵，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也打断赵凡的思考。
士兵们将头盔抛向空中，彼此拍打着肩膀，嘶哑的呐喊着“赢了！守住了！”，连在城下搬运滚木的民夫都跟着振臂高呼，声浪穿透风雪，传向远方。
就在这片欢腾之中，一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踉跄着冲上城头，看见赵凡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断断续续：“官家！东城李纲大人急报！”
赵凡心头一紧：“讲！”
“金军东路军完颜宗望部，率八万精锐，携投石机、撞车等攻城重械，距东城已不足三十里！预计一个时辰后兵临东城下！”
话音未落，城头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洋溢着笑容的兵将们，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只剩下寒风刮过垛口的呼啸声。
无数道目光，带着茫然与惊惧，齐刷刷投向年轻的皇帝。
“完颜宗望……八万主力……”姚友仲喃喃低语，“此时来袭，是要趁我守城将士人困马乏，来捡这个现成便宜啊！”
赵凡没有立刻回应。
他独自走到城垛边，望向城外。
雪地上满是金兵仓促撤退时留下的杂乱痕迹，远处天地苍茫，张叔夜部的情况未知，而眼前，另一股八万虎狼已扑至门前。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同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搏杀。
完颜宗瀚为何突然退兵？
定然是张叔夜奇袭得手，端了他的大营要害。
可对于完颜宗瀚而言，即便大营有失，与攻破开封这座帝都的绝世战功相比，孰轻孰重？
除非……除非张叔夜不仅袭扰成功，更是围住了西路军中某个至关重要的人物，让完颜宗瀚不得不救！
“是……完颜希尹！”
赵凡眼中精光一闪，思路豁然开朗！
“定是张叔夜困住了完颜宗瀚的臂膀、右监军完颜希尹！好个张叔夜，真是神勇！”
但这念头带来的振奋转瞬便被更大的忧虑淹没。
张叔夜以三万长途奔袭之师，马上就要深陷敌军重围，必然危机四伏，若援救不及，一定全军覆没。
救……还是不救？！
赵凡脑中激烈思索。
张叔夜率军千里勤王，血战方至，若朝廷见死不救，必将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日后还有谁愿为这开封城效死？河北义军、西陲边兵，皆会离心。
届时，他赵凡真就成了孤家寡人。
可如何救？
东城即将面临八万金军东军主力的进攻，守城兵力已捉襟见肘。若再分兵出城救援，偌大开封，守军严重不足，还要分守各门，如何抵挡完颜宗望的雷霆一击？
东城若破，开封陷落，派出去救援的军队也必定难逃一死，城都没了，他们还能去哪？
救与不救，皆是死局。
赵凡缓缓转身，目光扫过身边一众将领，他们脸上同样写着忧虑和沉重。
他深吸一口寒气，沉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完颜宗瀚急于回师，目标是……张叔夜将军。”
众人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看来张叔夜打疼了完颜宗瀚的后军，逼得他不得不回撤。
种师道须发微颤，涩声道：“张将军忠勇可昭日月，千里驰援，浴血搏杀，不易……真真是不易啊！”
老将宗泽声音低沉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如此说来，张叔夜将军及其三万将士，马上就陷入十面重围，危在旦夕！”
场中再次陷入死寂，每个人心中都清楚那个残酷的答案！
张叔夜，救不了！
弃车保帅，是眼下最“理智”的选择。
以张叔夜一军的牺牲，换取帝都开封的一线生机。
对于君王而言，这似乎是一道并不难做的选择题。
所以，不救，是更优选择！
然而，赵凡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将领浑身一震。
“朕这一生……或许辜负过很多人。”赵凡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风声传入周围宋军各将耳中。
“先前……朕的一系列选择，是昏聩混沌，愧对祖宗，愧对将士，愧对天下百姓。”
赵凡说的是，从宋徽宗赵佶把皇位传给真正的钦宗赵桓，他还未穿越的这大半年中，钦宗赵桓所作所为，在历史中真是昏庸至极！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愕的面孔，最终望向皇宫的方向，“但昨夜，朕梦见了太祖皇帝。他问朕，可知他当年陈桥起兵，黄袍加身，为的究竟是什么？”
众将屏息，等着赵凡讲下去。
赵凡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坚定，一字一句道：“太祖说，为的是结束乱世，让这天下百姓，不再被轻易抛弃！为的是让我赵家江山，担得起‘责任’二字！今日，若朕为保开封一城之安，而坐视千里来援、血战功成的忠臣良将覆灭，那这江山，这皇位，守住了又有何意义？与那苟安一隅、刻薄寡恩之君又有何区别！”
他猛地挥手，斩钉截铁，声震城头：“故此，朕意已决！出兵……救张叔夜！”
“官家三思！”众位将领几乎同时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