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姬说着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件刚叠好的青布棉袄,语气平静得像没事人一样。
她看着郭京满头大汗的样子,眼底并没半点惊讶,只把棉袄往他怀里一递,“看你这一身泥,也不怕人笑话,赶紧把衣服换了。”
郭京接过棉袄,赶紧脱下旧衣服换上,因为手抖系不上扣子,歌姬过来,帮他把扣子系好。
“到底怎么了?看你慌慌张张的!”
“别问了!赶紧收拾收拾,入夜后咱们就走!”
“走?去哪里?”
“往南,先去到淮河西路我表哥那,再往西回我老家!”
“那挺远的……我可不去。”歌姬白了他一眼,随口道。
郭京猛地拽过歌姬的手,“你跟我走,等到了家我给你买大房子,让你穿金戴银!”
“呀,你弄疼我了。”
“妈的,今天就是要弄疼你……”郭京说着,直接抱住歌姬的蛮腰。
歌姬口中虽然说疼,但也没挣,任由郭京如狼般把她抱到床上,随后拉上了床帘。
人在极度恐惧下会变得异常亢奋,会有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潜意识,必须把内心的不安和躁动都释放出去,方才罢休。
……
半夜时分,驿站的后门缓慢开启一条缝隙,缝隙慢慢变大,可以容得下一人通过。
两条黑影从缝隙中快速闪出,三两下就没了人影。
这两条黑影正是郭京和歌姬,两人走在往城西的道路上,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响,好几次郭京差点滑倒,都被歌姬扶住。
“叫你留点力气赶路你就是不听,腿软了吧!”歌姬埋怨。
“呵呵,我的小心肝,你答应跟我走,我一高兴就把力气都用在了你身上呵呵。”
“死鬼,正经点,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歌姬问,声音压得很低。
“菜市场!” 郭京喘着气,“皇帝说那有水门洞,能出城!昨天我去看过,没人守,就几个卖菜的,现在这时候肯定没人了!”
“哦……原来你昨天是去看水门洞的,我说你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
两人绕着小巷子走,避开巡逻的士兵。
快到菜市场时,歌姬故意放慢脚步:“我听说最近城里查得严,水门洞会不会有兵?”
“没有!” 郭京笃定,“昨天我都看好了,没人注意那里!”
趁郭京不注意,歌姬快速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团,塞进路边木头缝里。
等他俩走远,几个人影聚在木头旁,从缝隙中抽出纸团,打开看了看,有人说道:“下午有个布包被人扔到了郭京房门口,里面是二十两黄金,和一张从西门出去到金营的地图,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谁给他的布包?”
“上面没说。”
“那封信什么内容?”
“丁字三十三号怕被发现,就没拆那封信!”
“得赶紧回报勾当大人。”
……
西城菜市场里黑漆漆的,白天摆摊的摊子都收了,只剩几个空木架歪在地上。
郭京拉着歌姬往角落跑,看见个半人高的洞口,用块木板挡着。
他掀开木板,一股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洞里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水流声。
“我先进去,你跟着我。” 郭京先钻进去,伸手拉歌姬,“从这儿能通到城外的小河,出去就是官道,往南走就能躲开金狗!”
歌姬跟着钻进去,洞里的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也就是二十步距离,两人就出了水门洞,外面是条小河,河边的冰结得薄,踩上去咔嚓 响。
两人爬上河岸,郭京才松了口气,瘫坐在雪地上喘粗气。
歌姬坐在他旁边,假装揉脚踝,实则观察四周,远处有个黑影晃了晃,她悄悄比了个手势,黑影又缩了回去。
“现在能说了吧?” 歌姬假装帮郭京拍掉身上的泥土,“你到底为啥跑?就因为没当上大将军?”
郭京的身子一僵,盯着歌姬看了看,说道:“不是……”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前些天有人找上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假扮神仙去骗皇帝,还跟我说了好多朝廷官员的秘事,说要是我不照做,就弄死我!”
“那人是谁?” 歌姬追问,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
“不知道!” 郭京摇头,深出一口气道:“他戴着帷帽,看不清脸,说话是江南西路岳州的口音,我和那地方的人打过交道,他们那的人说话就那样!”
歌姬默念了句, “岳州口音”,表面装作害怕起来,“那咱们往南跑……不正好就是岳州?”
“那怎么办?往西的路都被金人占了,要回家咱们必须先得往南跑,再往西。”
歌姬假装若有所思,站起身向远处看了看,又看了看水门洞,忽然道:“我看,咱们不如……不如去投金人!”
歌姬猛地抓住郭京的手,“咱们知道开封的防守弱点,你带金人从水门洞进去,帮助金人拿下开封,金人肯定会封你做大官!到时候你升官发财,我也能当官太太呵呵。”
郭京一听歌姬让他投金,眼中略微惊讶,随手拿下身上行囊,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
“今天下午不知道谁给的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黄金和一张到金营的路线图,还有……一封信!”
郭京把布包拿出来递给歌姬。
歌姬皱了皱眉,接过布包,不看黄金,不看路线图,而是盯着那封信。
随即她把信拿在手上,就准备撕开。
郭京一下抢过信,沉声道:“你想清楚……如果咱们去投金人,那这封信就不能打开!”
“为什么?”歌姬冷眼看着郭京,右手往自己后腰探去。
“谁知道信的主人和金人有没有联系,去投金人,人家让把信拿出来,一看是撕开的,那咱俩还有活路?”
歌姬听完,缓缓收回右手,想了想,把布包还给郭京。
“你说的对,这信不能撕。”
把布包又装回行囊,郭京站起,又拉起歌姬。
“那咱们……投金?”
“投金!”
好!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朝西跑去。
两人往西面跑,郭京越跑越兴奋,喘着气嘴里还不停念叨:“等我当了大将军,就给你买最好的首饰,让你住最大的宅子!”
歌姬偶尔应两声,跟着他的脚步,看似跑得急,实则脚步稳得很。
她踏在雪地里的脚印又浅又匀,不像郭京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还带着趔趄。
她甚至有空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呼吸平顺得很,连鼻尖都没泛红。
这要换做寻常女子,这么跑半个时辰,早该瘫在地上喘气,可她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眼里还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冷笑。
“等等……我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