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德宫的一扇窗纸破了个洞,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落在赵佶手边的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赵佶握着笔指节泛白,笔尖在纸上戳了戳,想补画那根歪了的鱼线,可笔杆偏生打晃,鱼线越画越歪,最后成了条拧巴的草绳。
早上赵佶起床后,原本利用上午的时间画幅《寒江孤雪独钓图》。
忽然听传膳的太监说,金人在城东摆了阵仗,要攻打开封城!
惊慌失措地赵佶披着龙袍就往外冲,要去找赵凡问个明白。
可宫门口的侍卫愣是拦着不让他出龙德宫,还说官家有令,上皇需在龙德宫静养,不能出去。”
赵佶当时就火了,可又无可奈何。
只得回来继续他的“佳作”
正当他又拿出一张宣纸沉思如何起笔时,殿外传来脚步声,赵佶没有抬头,继续他的创作。
“上皇。”
来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像近侍太监的声音。
赵佶手一顿,抬起头,看见个穿灰布太监服的人站在殿中,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还短了半截,露出里面冻得通红的手腕。
再看可那张脸,他认得,是唐恪!
“唐相公?”
赵佶赶紧放下笔,急的砚台都晃了晃,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唐恪的手腕。
唐恪的手冰凉,像握了块雪,赵佶的手也凉,两人攥着,都在抖。
“议和的事怎么样了?金人怎么在攻城?不是说好了……”
唐恪的头垂得更低,肩膀都垮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道:“回上皇,议和…… 失败了。”
“败了?”
赵佶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结果,这些日子里睡不着,总琢磨着金人会不会翻脸,可他不愿意信。
他把能送的都答应了,金银、布帛、甚至宗室子弟,金人怎么还会不答应?
现在从唐恪嘴里亲耳听见,那点侥幸像被戳破的泡泡,一下没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腕绊到台阶,哎哟一声,身子撞在身后的皇案上。
案上的砚台哐当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赵佶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冰凉的地砖透过龙袍渗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为何现在才说!”
赵佶手指着唐恪猛地怒道:“昨晚你干什么去了?回来怎么不立刻来见朕?”
唐恪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眼泪在里头打转。
他昨晚回来就想立刻来见赵佶,可龙德宫门口的守卫硬是不让他进,连递了牌子都不管用。
最后没辙,看见个小太监去柴房送东西,趁人不注意,偷了件太监服套上,绕着宫墙转了半圈,从个角门混了进来。
“上皇……”
唐恪咽了口唾沫,颤颤地道:“我昨晚回来就找机会见您,可守卫看得严,进不来啊。最后没辙,偷了件太监的衣服,才瞒的进来的。”
赵佶的脸色缓了点,他知道赵凡现在防着他,守卫是真的严,早上连他都出不去,何况别人要进来。
可他心里的火没消,又指着唐恪问道:“金人为何不答应?朕之前就跟你说了,要答应多送些玉器字画,他们不是喜欢这些吗?上次完颜宗望还夸朕的字好,怎么会不答应?是不是赵桓那个逆子!”
提到赵桓,赵佶的声音又尖了些。
他总觉得,赵桓登基后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这次议和的事,说不定是赵桓在背后搞的鬼 ,坏了他的事。
唐恪当然知道金人翻脸的原因,就是那篇 “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的讨金檄文。
金兀术把檄文拍在他胸口时,那冰冷的眼神,他现在想起来还发怵,可他现在不想说这些。
他想起昨晚在金营受辱,完颜宗望把太上皇的圣旨拨到地上,让他跪着读。
刘彦宗拿帝姬开玩笑,说要再送七八个来做妾。
金兀术揪着他的衣领,骂大宋是两面三刀。
他堂堂大宋少宰,就算被罢了官,也曾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凭什么被金人这么糟践?
这口气,他唐恪咽不下去。
现在,他就是要让赵佶也尝尝这种无力感,让赵佶以为金人就是要硬打开封,而不是因为官家的檄文,反正这江山也是他赵家的,让他们父子俩自己折腾去吧。
“不是官家的事。”
唐恪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冷意,“金人这次……不是为了金银。他们跟我说,好东西都在开封城里,直接打下来,想要什么没有?还说……还说上次送的那些,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赵佶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在暖阁里飘着。
“朕一直想退,一直想息事宁人,可他们就是不让啊……”
“咳咳咳咳咳~~~”
他咳了起来,一开始是轻咳,后来越咳越厉害,身子弯下去,手撑着地,咳得恨不得把肺都吐出来。
唐恪赶紧上前,顺着他的背拍了拍。
赵佶的背很薄,隔着龙袍都能摸到骨头,拍着像块干柴。
“上皇,您慢些。”
赵佶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指着案上的书册,“你……你去把那本《范文正公集》拿来。”
唐恪走过去,从案上一堆书里翻出一本集子,书页都泛黄了,边角还有磨损。
他递给赵佶,赵佶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朕小时候,先生教朕读范仲淹的文章……”
赵佶像是在回忆,“他说‘兵甲不坚,城郭不固,而欲议和,犹抱薪救火’。朕那时候觉得是危言耸听,朕有这么多兵,这么多钱,金人再厉害,还能打进来?现在才知道……”
他摇了摇头,把书扔在一边,“是朕错了,是朕把天下管成了这样。”
赵佶从地上爬起来,腿有点瘸,扶着画案站了好一会儿,又走到案前,抽出一卷画轴。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是幅《瑞鹤图》,天空是淡淡的石青色,十八只仙鹤或飞或栖,落在宣德门的屋脊上,栩栩如生。
“这是最好的一幅《瑞鹤图》,还是政和年间画的,” 赵佶看着画,眼神软了下来,“那时候天下太平,开春的时候,宣德门上空飞来一群鹤,围着宫殿转了好几圈,百官都说这是祥瑞。朕高兴,就画了这幅图。”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去,“那时候朕想,这辈子能守着这太平,让百姓安稳过日子就够了。可谁能想到……最后会落到这般田地。”
唐恪看着那幅画,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年轻时也见过这幅图的拓本,那时候觉得,大宋就像图里的仙鹤一样,能一直安稳下去。
可现在,仙鹤还在画上,大宋却成了这样。
“上皇,” 唐恪压下心里的情绪,“为今之计,只能盼着官家能守住开封。只要把金人打疼了,他们才会和咱们谈。若是城破了,别说议和,连……连龙德宫这方寸之地,恐怕都保不住啊。”
赵佶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那就……那就盼着赵桓能赢吧。”
他顿了顿,又看向唐恪,眼神里带着点希冀,“只是这议和的事,你还得盯着。若是有机会,再跟金人说说……哪怕多送点东西,只要能罢兵……什么都成!”
唐恪听了心里只剩苦笑。
金人都要直接打进来了,还谈什么议和?
可他不敢说,只能低下头,拱手道:“臣遵旨。”
唐恪退出暖阁,顺着走廊往外走。
寒风刮在脸上,比在金营时还冷。
走到拐角处,听见廊下有说话声,是两个小太监,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头凑在一起嘀咕。
“你说,金人要是真打进来,咱们该往哪逃?”
“还能往哪逃?往南呗!南边离着战场远,还不冷,听说江南那边,冬天都能看见花。”
“可咱们能逃出去吗?四门都封了……”
“……”
“……”
唐恪听得皱了皱眉,连太监都觉得大宋会输,那守这个开封还有什么意义?
……
等唐恪走后,一个年纪不到二十,却身穿紫袍,头戴七梁冠加笼巾的大宋亲王闪身而出,端着书案上已经洒出一半的茶水,递到赵佶面前。
“爹,您都看见了,大哥现在完全不听您的话,在这样下去,大宋就真的完了!”
赵佶没看他,垂着头唉声叹气道:“那怎么办?我现在出不去,谁能管得住他!?”
见赵佶没接茶水,他又把杯子放回书案,紧接着走到大殿中间,
他好似并不怕被门外看守赵佶的禁军发现,就这么大模大样在大殿渡步。
片刻,他停下来,望向赵佶,“爹,我等不了了,我必须马上纠正大哥的错误,不然……真会出大事!”
赵佶抬头看看那人,最终点了点头。
得到赵佶默许,那人径直从龙德宫大殿大门走了出去,看守赵佶的禁军侍卫好似根本没看见他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