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吴骨的手心里像爬进了只小虫子，痒痒的，带着股说不出的活泛。他摸黑坐起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看——三足虫纹泛着层淡红，像阿禾绣帕上晕开的朱砂，虫身的纹路比昨日更清，连第三足尖那点勾都看得真切。
“醒了？”灶房里飘来阿禾的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响，“我给你煮了三个蛋，寨老说新认了蛊的人，得吃土鸡蛋补元气，蛋黄要流油的才好。”
吴骨披了件粗麻布褂子挪过去，灶台上的粗瓷碗里，三个白胖的蛋卧在艾草汤里，筷子一挑，橙黄的蛋黄就淌出来，裹着股草木香。阿禾正往背篓里塞糯米粑粑，见他盯着手心直瞅，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还瞧？再瞧虫儿也不会说话。你爷爷当年揣着蛊，不也照样上山打猎、下地种谷？别当它是啥神仙物件。”
“我是想，它到底能做啥。”吴骨咬着蛋，蛋黄噎得他直伸脖子，阿禾赶紧递过竹筒水，“总不能就只会在掌心里发烫吧？”
“管它能做啥，”阿禾把用油纸包好的腊肉塞进背篓缝隙，“你是黑竹寨的汉子，不是靠虫吃饭的。”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往背篓里多塞了块蛊母草，“寨老说这草能安神，要是虫儿闹得凶，就嚼一片。”
天刚蒙蒙亮，山雾还像棉花似的裹着寨子，吴骨已经跟着队里的汉子们钻进了黔山。背篓里插着磨得发亮的竹矛，矛头淬过桐油，闪闪发亮；腰间别着那把青铜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走在头里的王二柱回头啐了口唾沫，左耳朵缺的那半片在雾里若隐若现——那是十年前被熊瞎子拍的，至今说起还直骂娘。
“吴骨，听说你成了新蛊主？”王二柱的粗嗓门惊飞了枝头的山雀，“那可得让你的虫给咱指条明路，最好能撞上头野猪，让咱全寨老小吃顿肉！我家那小崽子，都快忘了肉味儿了。”
“别瞎说，”吴骨的脸在雾里发烫，“我这蛊刚醒，还认生呢。”
话音刚落，掌心突然像被火炭烫了一下，热得他猛地攥紧拳头。脚边的茅草“唰”地动了，不是风刮的，是有东西在草底下钻，快得像道黑闪电，搅起的草屑溅在他的草鞋上。
“啥玩意儿？”王二柱举着竹矛就围过来，队里的汉子们也都握紧了家伙，雾气里的树影幢幢，都像是蹲在那儿的猛兽。
吴骨却按住了王二柱的胳膊，指尖有点抖：“别动。”
他也说不清为啥，就觉得那东西没恶意。掌心的热劲慢慢变成了暖，像阿禾冬天揣在他怀里的汤婆子。他蹲下身，拨开脚边的草——是条筷子长的黑虫，油亮得像浸过桐油，背上竟有个芝麻大的三足虫印记，正仰着头，一对复眼亮晶晶的，像沾了露水的黑豆。
“这是……墨线蛊！”王二柱的声音都劈了，“你爷爷当年就养过！能顺着兽迹找猎物，比狗鼻子还灵！”
吴骨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寨老说的“蛊能引踪”。他试着用意念往左边偏了偏头，那墨线蛊果然“嗖”地钻进左边的草丛，留下道浅浅的黑痕，像用墨线画的。
“跟上！”吴骨拎起竹矛就追，掌心的虫纹烫得更欢了，像有股劲儿顺着胳膊往心里钻。
汉子们跟在后面，越走越心惊。那墨线蛊像长了眼睛，专挑被踩倒的草茎钻，遇到岔路就停下来，尾巴尖点三点，等吴骨拿主意。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墨线蛊突然钻进一丛开得正艳的杜鹃花丛，没了动静。
吴骨示意众人蹲下，自己拨开带刺的花枝往里瞅——心“咚咚”跳得像打鼓！花丛后面的凹地里，卧着一头黑瞎子，足有小牛犊那么大，正抱着块人头大的蜂巢啃得欢，黄澄澄的蜂蜜顺着嘴角往下滴，在草地上积了一小滩，引得山蚁黑压压一片。
“是头公熊！”王二柱的声音发颤，往地上啐了口，“后腿上有伤，该是被啥东西划的，血还没干呢。可就算带伤，咱这点人……怕是拿不下。”
吴骨没说话，掌心的虫纹突然一阵刺痒，像是有针在轻轻扎。他摸出背篓里的竹筒，里面是昨夜里用蛊母草泡的酒，拔开塞子倒了点在手心。虫纹遇酒立刻红得发亮，顺着纹路往外渗血丝——不是他的血，是蛊虫自己的，红得像熔了的朱砂。
他把带血的酒倒在地上，墨线蛊“噌”地爬过来，在酒渍里打了个滚，然后像道黑箭，直冲向熊瞎子的伤口。
熊瞎子正啃得忘乎所以，突然“嗷”地一声蹦起来，前爪拼命往后腿挠，熊掌把地上的石头拍得粉碎。那墨线蛊竟钻进了它的伤口里，疼得它在地上打滚，撞得旁边的松树“哗哗”掉叶子，松果砸在地上噼啪响。
“上！”吴骨喊了一声，举着竹矛就冲。汉子们也反应过来，竹矛、砍刀一起往熊瞎子身上招呼。那熊瞎子疼得没了章法，胡乱扑腾了几下，就被王二柱瞅准机会，一矛扎进了它的脖颈。
血喷出来时，吴骨正好扑过去按住熊头，掌心的虫纹烫得厉害，却奇异地让他定了神。他看着熊瞎子的眼睛慢慢失去光，突然觉得掌心的虫纹轻轻跳了跳，像是松了口气。
那墨线蛊从熊瞎子的伤口里钻出来，爬回吴骨脚边，脑袋蹭了蹭他的草鞋边，像是在邀功。吴骨弯腰把它捏起来，放在手心里——冰凉的，滑溜溜的，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
“好小子！”王二柱拍着他的背，力道大得能把骨头拍散，“你这蛊比你爷爷的还厉害！咱黑竹寨以后不愁没肉吃了！”
汉子们七手八脚地把熊瞎子绑在木架上，准备抬回寨里。阳光终于穿透雾气，照在熊瞎子油亮的皮毛上，也照在吴骨的手心里。三足虫纹的红淡了些，变成了温润的朱砂色，在光里明明灭灭，像是在笑。
吴骨摸了摸掌心，突然觉得阿禾说得对——蛊就是他身上的肉，是黑竹寨的一部分。它不用呼风唤雨，能帮着找猎物，能护着寨里人，就够了。
走在回寨的路上，他悄悄把墨线蛊放进背篓，让它钻进蛊母草里。草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他说悄悄话。
这趟首猎，值了。
参考备注：
1. 墨线蛊“引路”细节深化自贵州苗族《猎神古歌》，歌中记载“神虫引踪，猎者得食”，认为特定蛊虫能与猎物产生“气息共鸣”（见《贵州少数民族狩猎文化研究》）。
2. 蛊母草与酒的配伍，参考《苗疆蛊药志》中“以酒激蛊”的记载，苗族传统认为酒能“通蛊气”，增强蛊虫活性。
3. 熊瞎子伤口与蛊虫协同的情节，借鉴了民间传说“蛊噬恶疾”的概念，认为蛊虫可识别“戾气”（如野兽的凶性、伤口的腐气）并加以攻击（参考《中国巫蛊文化通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