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张雅雯和周伟驱车赶往镇上,一下午奔波忙碌,置办香烛、白布、花圈、纸钱、寿衣一应丧葬物什。
来回奔波,琐事繁杂,她全程冷静、沉稳、有条不紊。
旁人看不出半点悲伤,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酸涩层层堆叠,沉沉压着,不敢松懈,不敢崩溃。
等两人赶回村子,天色已经沉沉擦黑。
灵堂已然布置妥当。
满院素白,白布垂落,白花肃穆,黄纸铺地,香烛静静摇曳,长明灯幽幽亮着,安静又庄严。
张雅雯缓缓跪在蒲团之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起身之后,她走到院中透气。晚风微凉,吹起满院肃穆。
周伟默默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踏实。
她没有挣脱,只是微微侧身,轻轻靠在他肩头,长长吐出积压胸腔许久的浊气。
所有紧绷、所有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安放。
“妈,你没事吧?”周伟轻声安抚。
“没事。”张雅雯轻轻摇头,嗓音极轻,带着一丝沙哑疲惫,“就是有点恍惚。”
静默片刻,她望着沉沉暮色,缓缓开口,像是自语,像是释怀:
“我小时候,一直记着她的凶、她的骂、她的刻薄,记了一辈子。可今天站在这里,那些被我遗忘的好,全都回来了。”
“那年冬夜发高烧,天黑路滑,她摔破膝盖,还坚持把我背去看病,她的背很暖,是我童年最踏实的温度。”
“我长大了,懂事了,她日子苦、压力大、脾气差,对我越来越严苛,我就只记仇,忘了她也曾经温柔过,也曾经为我付出过。”
她轻轻叹息,眼底一片通透释然:
“我不替她辩解,她这辈子确实待我不温柔、不宽厚。可我活到这个岁数终于懂了,她待我不好,是因为她自己这辈子,过得太苦、太不甘、太憋屈。”
“她也是苦命人。”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张雅雯坐在灵堂旁的椅子上,静静守着摇曳的长明灯。
灯火微弱,明明灭灭,映着满地素白。
弟弟疲惫不堪,靠在一旁默默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满脸沧桑无力。
看着他,张雅雯又想起遥远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弟弟年幼懵懂,常常被养母抱在怀里温柔哄宠,万般疼爱。而自己,永远是站在角落、默默观望、无人在意的那一个。
年少的她,偷偷怨过、嫉妒过、难过过。
可时隔半生,再看眼前人,只剩唏嘘。
命运从来公平,有人童年得宠,中年劳碌奔波落魄;有人童年孤苦,中年踏实安稳。各有得失,各有归途。
一夜安静守灵,心绪百转千回。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顺利出殡下葬。
送葬队伍缓缓前行,一路肃穆。
她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到村后安静的山坡。
这里安静清幽,视野开阔,能望见一望无际的麦田,远处山峦层叠朦胧,是一方安稳归处。
新土隆起,花圈静立,风吹纸花轻轻摇晃,簌簌作响。
张雅雯静静站在坟前,看着崭新的土堆,心底彻底平静。
她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本书《烟火人间》。
书里写尽一个孤苦女孩挣扎成长、逆风重生的故事,她从前以为那是笔下虚构的人物,此刻才彻底明白,那本书里的每一笔倔强、每一笔隐忍、每一笔向阳而生,都是真实的自己。
她弯腰,轻轻捧起一捧新土,缓缓撒在坟头。
轻声呢喃,一语收官半生缘分:
“妈,走了。”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执念、没有不甘。
不刻意原谅,不强行释怀,只是平静告别,彻底翻篇。
她这辈子,吃过苦、受过累、熬过难,也笨拙养育一场。她有她的过错,也有她的不易。
人已落幕,万事归尘。
下葬礼毕,众人散去。
张雅雯重回老宅,默默收拾好自己和周伟的行李。
临走前,她静静伫立在院中那棵老枣树下。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尚未抽芽,苍劲萧瑟,一如半生沧桑。
她想起年少盛夏,养母拿着竹竿站在树下打枣,枣子噼里啪啦落满一地,她蹲在旁边开心捡拾,满满一兜清甜。
那是她贫瘠童年里,为数不多、干净温热的美好。
仅此一点,足以抵半生寒凉。
良久,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弟弟,语气平和叮嘱:
“我走了,家里以后你多上心,踏踏实实过日子,出去找活干挣钱,好好生活。”
弟弟站在院门口,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姐,你路上慢点。”
张雅雯没有回头。
上车、关门、发车。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乡道两旁的白杨树快速倒退,所有旧人、旧事、旧岁月,尽数往后褪去。
这一刻,心底压了几十年的巨石,轰然落地,彻底卸下。
不是别人帮她搬走的,是她自己,熬过半生风雨,自愈、自渡、放下、释然。
轻松、通透、空旷,前所未有的安稳。
一路驶向高速,张雅雯轻声开口:“周伟。”
“嗯?”
“我那本书,最后一章,我想改一改。”她望着窗外飞驰的风景,眼底澄澈平静,“以前我写,那个受苦的小女孩,终于逃离苦海,头也不回,决绝离开。”
“现在我想改。”
她轻轻停顿,语气释然:“我想写,那个小女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不舍,没有留恋,没有遗憾,只是认认真真看了一眼自己的来路、自己的苦难、自己的旧岁月。”
“看完,彻底放下,转身,大步往前走,走属于自己的光明人生路。”
周伟温柔应声:“好,回家慢慢改,怎么改都好。”
车子驶在高速之上,风清日朗,前路开阔。
张雅雯轻轻靠在椅背,闭上双眼。
心底将所有画面一一收纳:老枣树、旧老屋、泛黄照片、微凉晚风、坟前新土、年少温热的后背。
一一收好,封存心底最深的角落,不再纠缠,不再内耗。
半生恨意,到此终结。
恨一个人,消耗半生,太累、太苦、太不值。
如今,彻底放下,彻底解脱。
车子缓缓驶入西安市区,暮色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璀璨,铺满一城烟火。
看着眼前熟悉安稳的万家灯火,她心底忽然想起刘姐。
想起平日里两人结伴修心、闲谈自愈、彼此慰藉的温柔时光。
历经这一场生死告别,她终于真正读懂了王老师课上所说的三重人生境界,真正做到了看破、放下、自愈、安然。
她终于走出了第二层的执念迷茫,真正抵达了见山只是山的通透心境。
所有不完美的缘分、所有委屈的过往、所有拧巴的纠葛,尽数接纳、尽数安放。
她拿出手机,熟练点开对话框,给刘姐发去消息:
“刘姐,我回来了,已经办完养母的后事,走的急没有给你说,等我回来休息两天找你喝茶。”
不过片刻,刘姐温柔宽慰的语音传来,温和治愈:
“好,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不着急,什么时候来都行。”
温柔的声音落进心底,暖意融融,抚平最后一丝微凉。
张雅雯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恬淡释然的笑意。
收好手机,安心靠在座椅上。
车子穿过一城灯火,稳稳向着家的方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