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年未见,弟弟他肉眼可见地消瘦、苍老,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乌青深陷,脸色蜡黄疲惫,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整个人蔫蔫沉沉,被丧事和生活压得毫无精气神。
看到站在院门口的张雅雯,他瞬间愣了一下,眼神局促,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语气干涩:“姐,你回来了。”
张雅雯静静看着他,心底涌上万般复杂。
这是她名义上的弟弟,同住一个屋檐下长大,同吃一锅饭,共处一方院。
可她们,从来没有半点血脉亲情。
从小到大,他是那个被偏爱、被呵护、被捧在手心的那一个男孩子。
而她,是外来的、多余的、寄人篱下的、永远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年少时,她不是不嫉妒,不是不委屈。
嫉妒他生来就有家、有父母、有偏爱;委屈自己一无所有,卑微求生。
可时隔多年,看着眼前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碌碌半生、遇事无助的弟弟,她心底早已没有半点嫉妒与隔阂,只剩下淡淡的悲悯与唏嘘。
都是普通人,都是红尘受苦人,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苦。
世事浮沉,众生皆苦。
张雅雯压下心底万千情绪,语气平静开口:“人在哪?”
“在堂屋里,已经穿好衣服了。”弟弟连忙侧身,让她进门。
张雅雯抬步,踏入这座承载了她所有年少委屈、所有酸涩过往的老院子。
穿过天井,一步步走进堂屋。
堂屋正中央,一张简易木板床静静摆放。床上躺着瘦小干枯的身影,从头到脚,被一块洁白的白布完整覆盖。
白布平整、肃穆,隔绝了生死,隔绝了爱恨,隔绝了半生纠葛。
站在这一刻,无数细碎的记忆瞬间汹涌而来。
她想起无数个被苛责、被数落、被打骂的日子;想起多年来从未停歇的言语刺痛;想起寄人篱下步步谨慎的卑微。
可与此同时,那些被她刻意尘封、刻意忽略的微弱暖意,也一一浮现。
她想起六岁那年冬夜,自己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昏昏沉沉。是这个平日里对她严厉刻薄的女人,二话不说背起她,摸黑走漆黑山路,赶往镇上诊所。
夜路湿滑,寒风刺骨,她半路重重摔倒,膝盖磕破流血,忍着剧痛,依旧咬牙爬起来,稳稳背起发烧的自己,一步一步挪到诊所。
那时候她烧得迷糊不清,唯一记得的,是养母后背温热踏实的温度,是寒夜里唯一的依靠。
她也记得自己出嫁那年,家里拮据,是这个一辈子节俭抠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女人,拿出了她三万块彩礼钱,默默塞给她,只说了一句笨拙的叮嘱:“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
她这辈子,不会温柔,不会表达,不懂疼爱。
爱得笨拙,活得生硬,一辈子不会说好话,一辈子只会用刻薄伪装生活的无奈。
功过、恩怨、好坏,交织半生。
此刻尽数归零。
张雅雯静静站在白布前,良久,轻轻启唇,低低唤了一声:
“妈。”
屋内寂静无声,没有回应,再也不会有回应。
这一生的数落、叮嘱、争吵、隔阂、牵绊,到此,彻底终结。
她静静伫立许久,眼底平静,无大悲、无大哭,只是心底沉甸甸的酸涩层层堆积。
良久,她缓缓转身走出堂屋。
直到踏出堂屋大门,吹到院子里微凉的风,积压心底半生的情绪才骤然绷不住——
眼泪无声无息,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没有嚎啕,没有崩溃,只是安静的、隐忍的落泪。
不是撕心裂肺的丧亲之痛,而是一种彻底的告别,是半生心结落幕的酸涩,是爱恨归零的怅然,是从此再无牵绊、再无纠葛的空落。
这么多年的怨、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拉扯、这么多年的耿耿于怀,随着这一场生死别离,彻底烟消云散。
院子里,弟弟蹲在老枣树下默默抽烟,看见她出来,立刻掐灭烟头站起身,满脸慌乱:“姐,后事得赶紧安排,村里有人愿意帮忙,但是得有人拿主意。”
张雅雯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语气依旧淡然沉稳:“你打算怎么办?”
弟弟挠着头,眼神躲闪,毫无章法:“我……我这两天脑子乱得很,根本睡不着,拿不了主意。姐,你说了算,我都听你的。”
从小到大,永远如此。
张雅雯不再多言,转身走进旁边的偏房,这是养母生前居住的小屋。
屋内陈设几十年未变,依旧朴素陈旧。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花床单,墙面贴着褪色老旧的年画,边角卷起,布满岁月痕迹。墙角静静立着一只老式旧木箱,锁早已锈迹斑斑。
这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清贫、简单、寡淡,一生无华,一生劳碌。
张雅雯轻轻打开木箱。
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干净旧衣裳,一方洗得柔软、折叠整齐的旧手帕,最底下,静静躺着一个小小的粗布包。
她指尖轻轻打开布包,里面躺着一张泛黄老旧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瘦弱的养母,温柔抱着襁褓中三个月大的婴儿,站在绿油油的菜地里,眉眼朴素安静。
照片背面,是她歪歪扭扭、笨拙生硬的字迹,简简单单四个字:
小雅雯,三个月。
指尖抚过泛黄的字迹,张雅雯的手微微发抖。
原来,她不是从来没有被温柔对待过。
原来,她最初来到这个家的时候,也曾被好好接纳、好好安放。
只是岁月磋磨、生活苦寒、命运捉弄,让一个温柔的年轻人,慢慢变成了刻薄、易怒、满身戾气的中年人。
生活磨垮了她的温柔,苦难耗尽了她的善良。
一瞬间,心底所有残存的芥蒂,彻底烟消云散。
她轻轻收好照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这是半生缘分,唯一留存的念想。
走出偏房,她从包里取出两万块钱,递给弟弟,语气笃定安稳:
“你去交给村里帮忙的人,好好安排后事,有钱兜底,事情就能顺顺利利办妥。”
弟弟接过钱,眼底瞬间安定许多,连忙应声匆匆去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