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她们去了天坛。
北京的秋天,天是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刘姐说这样的天祭天才灵。妯娌问她祭天是干啥,刘姐说就是皇帝求老天爷保佑风调雨顺。
妯娌说老天爷能听皇帝的吗,皇帝年年求他。刘姐说求不求是他的事,灵不灵是老天爷的事。张雅雯说你们俩大早上就开始抬杠,也不嫌累。三个人说着笑着,从天坛东门进去了。
祈年殿在阳光下蓝瓦金顶,三层重檐圆形大殿,庄严得像从天上落下来的。妯娌站在祈年殿前面,仰着头看,脖子仰酸了。她说这房子怎么是圆的。
刘姐说天圆地方,祭天的地方当然是圆的。妯娌说那地坛是不是方的,刘姐说你还真说对了,地坛就是方的。张雅雯说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连地坛都知道。刘姐说她拉游客去过,妯娌说她听刘姐说的。三个人又笑了。
祈年殿不让进,她们就站在汉白玉台阶下看。祈年殿的台阶很高,三层,每层都有雕栏,栏杆上的石狮子被风吹雨打得有些模糊了,可还能看出模样。
张雅雯举着手机拍照,拍了好几张,说回去给乐乐看。乐乐在手机视频里喊奶奶奶奶,张雅雯跟他说奶奶在北京天坛,乐乐说天坛是啥,张雅雯说就是古代皇帝求雨的地方。乐乐说皇帝还会求雨,张雅雯说皇帝也是人。挂了电话,刘姐说你跟他说这些他也不懂。张雅雯说,以后就懂了。
她们沿着丹陛桥往南走。丹陛桥是一条长长的砖石通道,连接祈年殿和圜丘坛。刘姐说这桥不是给人走的,是给皇帝走的。妯娌说那咱们今天也当一回皇帝。
刘姐说皇帝走中间,咱们走两边,别乱了规矩。妯娌说你啥时候这么讲究了。刘姐说到了这地方,就得讲究。丹陛桥很长,两旁的松柏苍翠,树龄少说也几百年了,虬枝盘错,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
风从树间穿过,沙沙的,像在说着什么。她们走得很慢,不急。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圜丘坛到了。三层石坛,汉白玉砌成,每层都有栏杆,栏杆上的石柱子数来数去数不清。刘姐说这圜丘坛是皇帝祭天的地方,站在最中间那块圆石板上说话,声音特别洪亮。妯娌站上去喊了一声“嫂子”,没听见什么回声。刘姐说人太多,声音散了。张雅雯站上去喊了一声“刘姐”,也没听见。妯娌说你们俩嗓门不够大。刘姐说你嗓门大你来,妯娌没来。
她们在圜丘坛上站了好一会儿,看远处的祈年殿,看近处的松柏,看来来往往的游客。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都不想动了。刘姐说走吧,还有个地方没去。妯娌说哪儿,刘姐说回音壁。
回音壁是一道圆形的围墙,据说站在墙的一边说话,另一边能听得清清楚楚。刘姐说当年皇帝在这儿玩回音。
妯娌说皇帝还会玩这个。刘姐说皇帝也是人。三个人走到回音壁前,刘姐让妯娌站到对面去,说句话试试。妯娌走到对面,喊了一声“嫂子”,果然听见了。
妯娌又喊了一声“刘姐”,也听见了。张雅雯说这墙可真神。刘姐说这是古代工匠的智慧,不是神。妯娌说都一样,反正咱也建不了。
从天坛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刘姐说去吃饭,妯娌说吃啥,张雅雯说还是去吃烤鸭吧。刘姐说前门有家老字号,便宜坊,闷炉烤鸭,比全聚德还老。
妯娌说哪家都行,能吃就行,她们坐地铁去了前门。北京的地铁人很多,挤来挤去的,她们三个被挤散了,张雅雯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回头找不见刘姐和妯娌,心里有点慌。
她掏出手机给刘姐打电话,刘姐说她也在找她们,人太多了,挤到出口再碰面。到了出口,三个人才重新聚齐。妯娌说北京人真多。刘姐说不是北京人多,是外地来玩的人多。张雅雯说咱们也是外地人。三个人又笑了。
便宜坊在前门大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却很宽敞。她们点了半套烤鸭,又要了几个小菜。片鸭子的师傅推着小车过来,刀法娴熟,一片一片地片,薄薄的,透亮。妯娌说这刀工真好,片得这么薄。刘姐说人家练了多少年了。
张雅雯说练了多少年,刘姐说少说也得十几年。烤鸭端上来,配着薄饼、甜面酱、黄瓜丝、葱丝,张雅雯卷了一个,咬了一口,皮脆肉嫩,满嘴香。
她说好吃,比昨天吃的那个还好吃一些。刘姐说当然好吃,这是最正宗的北京烤鸭。妯娌吃了两个卷,张雅雯吃了三个,刘姐吃了四个。刘姐说:“难得吃一回,多吃点。才有力气到处跑。
吃完饭,她们去了鸟巢和水立方。
鸟巢在奥林匹克公园里,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摇篮,钢结构交错编织,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刘姐说这是奥运会主会场,2008年奥运会就是在这儿开的。
妯娌说她知道,那年她还在老家,村里人聚在一起看开幕式,有人带了啤酒,有人带了花生。张雅雯说她那年还在卖菜,菜摊对面有一台电视,整条街的人挤在一起看,菜都不卖了。
刘姐说那年她还在老家开建材店,三个人站在鸟巢前,想起同一年的同一个夜晚,她们在不同的地方,看同一场开幕式。那时候她们都是每天各忙各的,很少联系,想不到十几年后会在一起形影不离,人生的事,谁说得准呢。
她们在鸟巢前拍了照片。张雅雯让刘姐站中间,刘姐说为啥,张雅雯说你个子高,站中间好看。刘姐站到中间,妯娌站在左边,张雅雯站在右边。请一个年轻人帮忙照的,三个人笑得很自然。张雅雯说这张不赖。刘姐说哪张都不赖。
水立方在鸟巢旁边,晚上亮起蓝色的灯光,像一个蓝色的大方块泡在水里。她们白天去的,水立方是浅蓝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果冻。
刘姐说这是游泳馆,奥运会的时候在这儿比游泳。妯娌说她小时候在老家河里游过泳,刘姐说那不算,这叫游泳。妯娌说狗刨也是游泳,刘姐说狗刨不算。张雅雯说你们俩别争了,管它算不算,反正都过去了。
她们在水立方前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水立方的外墙上,折射出淡蓝色的光,落在妯娌的脸上,很好看。张雅雯给她拍了一张,妯娌说这张行,脸不肿。刘姐说她脸什么时候肿过,妯娌说昨晚上没睡好,肿了。刘姐说看不出来,妯娌说你眼神不好。三个人又笑了。
从奥林匹克公园出来,天快黑了。刘姐说今天逛完了,明天去长城。张雅雯说好。妯娌说她腿有点疼。刘姐说太极拳白练了。妯娌说太极拳跟走路是两码事。张雅雯说回去泡泡脚,明天就好了。
她们坐地铁回酒店,车厢里人很多,没有座位,三个人站着,扶着扶手。妯娌靠着车门,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刘姐看着她,说她站着都能睡。张雅雯说累了。刘姐说能不累吗,逛了一天。
车窗外是北京的地铁隧道,黑乎乎的,偶尔有灯闪过,明一下暗一下。张雅雯看着车窗玻璃里的影子,三个人挤在一起,摇摇晃晃的。她忽然想起以前坐公交车的日子,大包小包提着,风吹得头发乱飞。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现在她是三个人。她不是一个人了。
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了,车灯亮了,城市灯火通明。她们走在街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