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角儿轻轻抿唇一笑,语气轻松柔和:“我们二爷素来怜悯贫苦老人,知晓您今日登门求助,特意差我送来这笔银子。
二爷只传一句话,让您拿回家好好过日子,不必为难。”
刘姥姥几番推拒,终究拗不过对方好意。
她双腿一弯,朝着宁国府大门的方向直直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连续叩了三个响头,嗓音颤抖,眼眶泛起湿热红意:“老身多谢二爷再造大恩!”
她起身拍干净裤腿尘土,又转头看向小角儿,鼓起勇气发问:“姑娘,老身斗胆冒昧一问,不知二爷名讳是什么?”
小角儿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笑盈盈转身,和炒豆、小吉祥两名侍女一同钻进府门,消失不见。
刘姥姥虽没能问清那位二爷的姓名,可“东府二爷”四个字,牢牢刻在了她心底。
她紧紧攥住手中银票,暗自立下决心:等往后家境好转,一定要再来登门报答这位恩人。
宁国府后宅之内,贾芸望见三名侍女说说笑笑折返回来,放下手中茶盏,脸上漾起温和笑意:“交代你们办的事,都顺利办妥了?”
小角儿抬手轻拍胸口,满脸得意:“二爷尽管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
话音一转,她眼中满是不解:“只是二爷为何无缘无故接济那位刘姥姥?咱们两家素来没有往来,实在让人费解。”
贾芸淡淡一笑,没法坦白自己知晓后世故事,清楚这位乡下老太太日后重情重义,会在危难之时伸出援手。
他抬手轻敲一下小角儿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纵容宠溺:“无事便去别处玩耍吧。”
小角儿捂着被敲的额头,嗔怪地瞪了贾芸一眼,转瞬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拉着小吉祥与炒豆一溜烟跑远,片刻便没了踪迹。
这时平儿掀开帘幔走入屋内,压低声音禀报:“二爷,南安王府世子前来拜访。”
贾芸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对方行动如此迅速。
他整理好身上衣袍,迈步前往宁安堂会客。
踏入厅堂,贾芸双手抱拳行礼,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得体笑意:“未曾提前知晓世子登门,我没能出门远迎,还望世子多多包涵,不要怪罪。”
穆元连忙躬身回礼,语气格外热络亲近:“世兄何须这般客气。
你我两府世代交好,同属开国功勋一脉,不必拘泥这般虚礼。”
贾芸微微浅笑,抬手示意对方落座:“既然世子这般说,那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穆元拱手开口:“我今日专程登门,是为家中年幼的妹妹赔罪。
她年纪尚小,又被府中老夫人过度宠溺,前些时日言语冲撞了林县主,还希望世兄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贾芸轻轻摆手,神色从容:“世子太过多虑,这般孩童拌嘴的小事,我从未放在心上。
小姑娘之间争执几句,本就是寻常小事,哪里值得耿耿于怀。”
穆元见他神色不似刻意敷衍,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能得世兄谅解再好不过。
除此以外,我此番到访还有一事相托:后日便是北静王水溶生辰,王爷知晓我要来宁国府,特意托我送来一份宴请帖子。”
贾芸听闻此言,眉头微微向上扬起。
他平日里和北静王府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对方此刻突然送来生辰请柬,实在透着几分古怪。
但他面上不露半分异样,从容应下:“知晓了,到那日我必定准时赴宴。”
送走穆元之后,贾芸独自静坐思索,猜不透水溶此番举动背后藏着什么盘算,只打算等到生辰当日,随机应变应对即可。
两日转瞬即逝,北静王府门前,贾芸带着数名亲兵骑马抵达。
抬眼便看见水溶一身亲王朝服,亲自立在台阶之下等候,这份礼遇实在出人意料。
贾芸立刻翻身下马,抱拳躬身行礼:“参见王爷。”
水溶不过二十出头年岁,剑眉斜挑,双目明亮有神,容貌英气逼人。
见贾芸行礼,他快步上前伸手搀扶:“世兄无需多礼,你我两家本就亲近,不必分得这般生分。
我早就听闻宁侯领兵勇武,凭数千兵力击溃七万山东叛军,今日亲眼相见,果然名副其实。
走,咱们进府细谈。”
说完,他直接拉住贾芸手腕,引着一行人向内走去。
正厅花厅之内,早已坐满宾客,大多都是开国勋贵世家的年轻子弟。
水溶朝着厅内众人扬声介绍:“诸位,这位便是仅靠数千兵马平定七万山东叛军的宁侯,贾芸。”
厅中一众尚未承袭爵位的年轻子弟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问候:“见过宁侯。”
贾芸面带浅笑,抬手向下虚压示意众人免礼:“大家皆是世代相交的旧识,不必多礼。”
席间仅有三人未曾起身,分别是此前登门拜访的南安王世子穆元、荣国府贾宝玉,还有一名从未见过的陌生青年。
水溶伸手指向那名陌生青年,对贾芸介绍道:“世兄,这位是东平郡王府世子金涛。”
东平郡王府传承到这一代,家主仅承袭辅国公的爵位,早已不再拥有亲王封号。
金涛站在水溶与穆元身旁,心底总觉得自己身份矮上一截。
他打量贾芸一番,见对方样貌平平,当即语气带着讥讽开口:“我还以为是何等神通广大的人物,如今亲眼一见,也不过寻常模样。”
贾芸听闻这番话,眉头轻轻一蹙。
但他不愿和一名纨绔子弟多做争执——东平王府如今早已没落,朝堂之上没有任何实权官职,根本无法对自己构成半点威胁。
于是他干脆闭口不语,全然无视对方。
金涛见贾芸不接话,嘴角撇起一丝不屑,暗自心中嘲讽:这位宁侯,看来也只是徒有虚名。
水溶望向金涛的目光骤然变冷,寒意如同隆冬寒冰。
他不再理会此人,朝贾芸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率先迈步往内书房走去,穆元不敢怠慢,紧随二人身后。
花厅其余宾客目光齐刷刷落在金涛身上,眼神里混杂着惊愕与怜悯,不少人悄悄摇头叹气。
东平王府如今权势衰败,竟敢当众顶撞手握实权的宁侯,这不分明是以卵击石?连南安王世子都主动放低身段刻意结交贾芸,金涛又有什么底气肆意张狂?
即便被水溶冰冷眼神震慑,金涛依旧扯着嘴角,满脸不以为然。
贾芸的威名他自然有所耳闻,可自家祖上也曾立下开国功勋,根本没必要心生畏惧。
内书房檀香袅袅,屋内摆放三把座椅。
水溶率先开口缓和气氛:“世兄,金涛向来是这般狂妄性子,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他家先祖和我王府早年有几分交情,若非如此,我也不愿多搭理此人。”
贾芸轻轻摆手,脸上笑意不改:“王爷不必多说,不过一名不知分寸的纨绔子弟,我怎会与之计较。”
水溶跟着轻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听说世兄和二皇子之间生出嫌隙?若是需要,我可以从中调和,帮二位解开隔阂。”
贾芸脸上淡去几分笑意,语气沉了些许:“王爷,有些话我本不该多言,但今日还是坦诚相告。
如今这般局面反倒恰到好处。
我身兼绣衣卫指挥使一职,本质是天子直属亲军,若是和诸位皇子来往过密,才会招来无尽祸端。”
水溶抬手轻拍自己额头,面露恍然:“是我思虑不周,世兄切勿见怪。”
“无妨,王爷也是一片好意。”贾芸重新展露笑意。
三人又闲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朝堂琐事,一名小厮掀开帘幔弯腰禀报:“王爷,宴席酒菜已经全部备好。”
水溶站起身,朝贾芸拱手相邀:“世兄,请移步入席。”
花厅之内酒气愈发浓重,金涛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凑到贾宝玉身侧搭话:“宝玉,听闻你们府中一众姑娘容貌出众,还精通琴棋书画?今日众人欢聚,你不妨细细讲来,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贾宝玉脸色瞬间惨白。
此前就因随口谈论家中姊妹,差点被父亲贾政一顿重责,眼下哪里还敢随意开口,只能不停摆手推脱:“世兄切莫取笑,并无这般夸张之事。”
金涛将手中酒杯重重砸落在桌面,声响刺耳:“你何必故作遮掩?先前你分明和旁人提过,如今是不肯给我金涛面子?”
宝玉憋得满脸通红,嘴唇不停颤抖:“先前那些话只是酒后无心闲谈,作不得数的……”
“嘭!”
金涛一掌狠狠拍在桌面,桌上碗碟尽数震动弹跳:“你这是摆明看不起我?”
巨大动静惊动全场,贾芸眉头一皱,从自己席位起身,走到二人桌边,先看向慌乱的宝玉,才开口询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争执?”
宝玉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浓烈酒气先扑面而来。
金涛歪斜身子,斜眼打量贾芸,语气满是轻蔑:“贾芸,我不过想听听你府上姑娘的旧事,难不成你心里十分不痛快?”
贾芸没有半句争辩,动作干脆利落,直接扬手一巴掌扇在金涛脸颊。
清脆响声响彻整座花厅,金涛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撞翻后方数张酒桌,杯盘器皿碎裂之声此起彼伏。
厅内宾客如同受惊飞鸟,齐齐向两侧退让,空出一大片空旷地面。
水溶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嗓音劝阻:“世兄,看在我的薄面上,暂且饶他这一回,可否?”
贾芸正要答话,金涛已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半边脸颊印着鲜红掌印,衣袍沾满油污,五官扭曲狰狞怒吼:“贾芸,你竟敢动手打我!我只是随口询问贾家姑娘,并未提及林如海之女,你凭什么动手伤人!”
听见“林如海”四个字,贾芸眼底寒意瞬间翻涌。
他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若是换作我,此刻该立刻赶回府邸,提前备好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