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低头凝视满地断裂木料,胸腔之中积压多日的郁结尽数消散,片刻之后,嘴角缓缓扬起释然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贾芸,眼神已然全然转变,满是笃定与安心。
“玉儿往后有你相伴……”他停顿一瞬,语气轻快许多,“我这个做父亲的,就算此刻闭眼,也能彻底安心。”
贾芸没有贸然接话,安静等候林如海继续吩咐。
林如海向后倚靠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缓缓谋划后续安排:“只是在你从边关立下功名归来之前,我们必须提前铺好所有后路。
你们二人日后相守度日,不能只依靠一身过人武艺。”
“大人莫非依旧不信任晚辈的能力?”贾芸轻声询问。
“并非不信你。”林如海摆了摆手,方才短暂失神思索别的要事,“我只是在盘算长远之计,眼下我的身体撑不了多少时日,必须提前为你们安排妥当,至少在你博取功名之前,让你们二人没有后顾之忧。”
听闻这番筹谋,贾芸唇边笑意更浓:“大人所说的顾虑,可是忌惮荣国府贾母?晚辈从来不曾畏惧她。”
林如海轻轻摇头,语气沉了几分,细细拆解其中关键:“你看得还是太过浅显。
世人心中宗族礼法便是天,更何况贾珍身为贾氏族长,若是存心针对你,以你当下无官无势的身份,根本无处躲避。
唯一的退路便是带着玉儿远走边境,可我怎么舍得让她跟着你颠沛流离、吃苦受累?你要记住,根基尚未稳固之前,万万不可太过张扬,以免引来祸事。”
贾芸收敛脸上笑意,目光落在窗纸透进来的细碎光斑上,安静思索片刻,提出折中办法:“若是实在没有两全之策,晚辈便带着黛玉姑娘前往边关小镇落脚,等立下战功、得到朝廷封赏,再一同返回京城。”
林如海依旧觉得此法不妥,反复沉吟,指尖在桌面划出两道浅痕,忽然抬眼望向贾芸,神色格外认真:“芸儿,你可愿意拜入我门下,做我的入室弟子?”
这句话骤然落下,如同滚烫热油滴入清水,瞬间打破屋内平静。
贾芸先是一愣,转瞬便通透领会林如海的深意。
收徒确立师生名分,相当于给二人的婚约多加一层坚实保障。
往后若是他辜负黛玉,不仅会被天下读书人唾弃指责,在朝堂之中也再无立足之地。
天下父母疼爱子女,必然会为孩子谋划长久安稳后路,想到这里,贾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当即双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行大礼:“恩师在上,请受弟子贾芸一拜。”
他叩首行礼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林如海积压多日的沉闷郁气,竟在此刻尽数消散。
他心中清楚,这孩子看似心思缜密权衡利弊,却依旧毫不犹豫跪拜拜师,这份决断足以证明对黛玉的真心实意。
胸腔里溢出畅快的笑声,抬手虚扶示意对方起身:“芸儿,快快站起来。”
贾芸直起身,退到一旁垂手站立,脊背始终挺直端正。
林如海细细打量他半晌,心中愈发满意,捻着胡须温和开口:“明日我会邀约一位多年老友前来见证拜师仪式,消息传扬出去,所有人都会知晓,我林如海收下一名关门弟子。”
贾芸眉心微微一动,看向对方苍白虚弱的面颊,出言劝慰:“恩师身体尚需静养调理,拜师大典不如延后几日再操办。”
林如海稍加思索,点头应允:“也好。
顺带将你与玉儿的婚约一同敲定,我会提前安排,寻借口把贾琏支开。
婚事定下之后,不必对外大肆宣扬,等你建功取得功名,再公开二人婚约不迟。
林家名下所有产业,我心中早已做好周全安排。”
所有筹划尘埃落定,贾芸悄悄松了一口气,脑海中短暂闪过贾宝玉的模样,随即收敛心绪垂首应答:“一切全凭恩师安排做主。”
另一边,贾琏这几日过得十分逍遥舒坦。
林伯每日安排下人带着他流连风月场所,浓郁脂粉香气熏得他神魂颠倒,整日沉溺享乐。
可他始终没有忘记此行核心目的,隔三差五便拐弯抹角打探林如海的身体状况。
每次试探,林伯都满面堆笑,用“仍在服药调养”“体质虚弱难以进补”这类说辞轻轻带过,巧妙避开所有深层追问。
几日过后,林府正堂的太师椅上多了一位陌生来客,此人一身青色儒衫,颌下三缕修长胡须,正是苏州朗山书院的书院山长顾玉之。
坊间众人都知晓,这位老先生学识渊博,远胜他一身名士风雅的气度。
二人互相拱手见礼,林如海面带笑意开口:“南山兄,此番有劳你专程从书院赶来扬州。”
顾玉之轻轻捋动胡须,朗声笑道:“如海你这话就太过见外,收得称心弟子,又定下女儿终身归宿,乃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我特意赶来,只为讨一杯喜酒沾沾喜气。”
说完他转头,视线在贾芸身上细细打量一圈,再看向林如海发问:“这位便是你方才提及的年轻人?”
林如海抬手示意贾芸上前,温和介绍:“芸儿,过来拜见我的至交好友,南山先生。”
贾芸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额头几乎贴到手背,礼数周全:“晚辈贾芸,拜见南山先生。”
顾玉之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眼前后生相貌端正,举止从容淡定,完全没有寒门子弟常见的局促自卑,忍不住放声夸赞:“贤侄不必多礼,如海看人眼光向来毒辣,从未看走眼,你日后定是蛰伏深渊、终将腾飞的蛟龙。”
贾芸脸颊微微泛红,谦逊回话:“晚辈出身平凡寒门,家世浅薄,承蒙恩师不弃收为入室弟子,是我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
一旁的林如海静静听着,见他说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心底的满意又增添几分。
几人闲谈片刻,转眼便到选定的吉时,拜师仪式正式开启。
林如海端坐主位之上,顾玉之坐在侧下方,充当整场仪式的见证人。
第一步先行祭拜儒家祖师,三人一同对着厅堂悬挂的孔子画像躬身行礼,祈求圣人庇佑门下弟子勤学精进、学有所成。
第二步正式行拜师大礼,贾芸跪在地面行完整三叩九拜大礼,双手高举投师帖,举过头顶递至林如海面前。
第三步由林如海训诫弟子,叮嘱他治学勤勉、戒骄戒躁、坚守本心。
三项流程全部结束,屋内香烛燃烧的烟气还未散尽,牢固的师生名分就此定下。
林如海长舒一口气,语气轻快不少:“如今你们师兄妹名分已定,也该正式见上一面。”
他朝着一旁的林伯轻轻点头,示意对方前去传唤黛玉来到正堂。
黛玉缓步踏入厅堂,先朝着父亲与顾玉之行礼,随后垂着手安静站在侧边。
林如海目光柔和落在女儿身上,缓缓开口:“玉儿,从今日开始,贾芸便是为父收下的弟子,你们二人重新以师兄妹之礼相见。”
黛玉早前便听闻父亲打算收贾芸为徒,心中早有准备,没有半分迟疑,朝着贾芸轻轻屈膝福身:“玉儿见过师兄。”
贾芸同样躬身回礼,语调平稳温和:“师妹无需多礼。”
只是黛玉心口莫名涌上一团郁结,心绪纷乱。
前几日深夜,父亲同她商议,打算将自己终身托付给贾芸,当时她独坐灯下,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沉默许久没有出声。
内心纵然震惊意外,她终究没有出言反对。
只是在荣国府寄居三年,贾宝玉往日处处体贴照料、事事迁就包容的细碎温柔,早已在心底扎根,要说心中毫无挂念,定然是自欺欺人。
可婚嫁大事向来遵从长辈安排,她深信父亲绝不会将自己推入火坑,既然父亲选定贾芸,此人身上必然藏着旁人看不到的过人之处。
贾芸瞥见她低垂的纤长眼睫,心中清楚,想要让黛玉短时间内放下过往、全然接纳自己,绝非易事。
不过他并不心急,往后朝夕相伴,日久自然能慢慢打动她的心。
林如海转头望向女儿,语气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玉儿,你六岁那年失去生母,小小年纪便孤身远赴京城,寄居在外祖母府中。
这么多年,是为父亏欠你太多。”
话音落下,他眼角泛起淡淡的红意。
黛玉被这番话勾起多年埋藏心底的委屈寒凉,无数个独自在异乡熬过的深夜、与众姐妹说笑时刻意压下的孤单酸涩,尽数涌上心头。
可转念想到父亲独自驻守扬州,身边连个贴心照料的人都没有,鼻尖瞬间发酸,声音带着哽咽:“爹爹比玉儿过得更加辛苦。”
一旁端坐的顾玉之静静看着父女二人,心中暗自点头,感慨黛玉懂事孝顺,实属难得。
林如海摆了摆手,制止女儿继续宽慰自己,强撑着虚弱身躯挤出一抹浅笑:“为父谈不上辛苦,只要你往后能寻得依靠,安稳度日,我再多煎熬也心甘情愿。
如今我已决定,定下你与你师兄的婚约,你心中是否愿意?”
黛玉白皙面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声音细弱微弱,几乎难以听清:“玉儿没有半点异议,终身大事全凭爹爹做主。”
林如海畅快放声大笑,转头看向身侧顾玉之:“南山兄,今日便劳烦你做婚约见证人,婚书一式三份,贾芸、你、玉儿各保管一份,日后也好留存凭证。”
顾玉之捋着胡须欣然应允:“此事好办,老夫便充当二人婚约的见证之人。”
林如海又特意叮嘱一双儿女:“玉儿、芸儿,你们二人定下婚约的消息,暂时万万不可对外透露半分。
等到芸儿日后考取功名、立下功绩,再对外公开婚事也不迟,免得回到京城之后,又生出各类无端是非。”
黛玉与贾芸一同躬身应答,记下这番嘱咐。
林如海亲自提笔,伏案写下三份婚书,分别交到三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