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斜倚亭柱,手中捻着一根细草来回缠绕:“三妹妹别只嘴上应和,快念出来让大伙品鉴一番,好坏咱们一同品评。”
探春将手帕塞回袖口,站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缓缓吟诵:“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深夜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宝玉听完眼前一亮,手中折扇重重拍在石桌上,高声赞叹:“绝佳诗句!三妹妹文笔远胜于我。”
贾芸并未搭话,安静坐在亭边,手中捧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杯面漂浮的茶叶碎末上,偶尔抬眼环顾四周,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始终沉默不语。
惜春挨着栏杆落座,两条细小腿悬空垂在凳外,脚尖一上一下轻轻晃动。
她身形娇小,双脚无法触碰地面,忽然转头盯住贾芸,刻意模仿长辈说话的腔调,奶声奶气开口:“芸哥儿,怎么不见你作诗?”
话音落下,几位姑娘率先笑作一团。
黛玉捂住嘴,肩膀不停轻颤;探春拿折扇遮挡脸庞偷笑,就连亭外站立的丫鬟,也垂头抿嘴憋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贾芸,仿佛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贾芸轻轻放下茶盏,对着惜春温和弯起嘴角:“我便不在诸位姑姑面前献丑了,不如我为四姑姑唱一段小曲如何?”
说话之时,他目光落在惜春身上——这名少女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胳膊细弱如同两根芦苇,独自坐在角落,小腿晃悠的模样令人心生怜惜。
贾芸脑海中浮现出她往后的境遇:冷清孤寂的院落,青灯古佛相伴,单薄僧衣裹住瘦弱身躯。
眼前这名眉眼尚带稚气的小姑娘,本该在宁国府被精心呵护,却被安置在荣国府,和庶出姐妹一同长大,生父兄长从未登门探望过半分。
惜春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一拍巴掌,双眼亮晶晶格外期待:“好呀好呀,芸哥儿快唱给我听!”
贾芸轻轻清了清嗓子,低沉厚重的嗓音自胸腔缓缓传出:
“是你把我生下……家中有母亲才算完整的家,远在天边的母亲,你近来还好吗……”
曲调平缓不高亢,一字一句缓缓送出,仿佛从遥远之处随风飘来。
清风穿过凉亭,吹动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细碎轻响。
亭内所有人的笑声尽数消散,四下一片安静。
惜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泪珠一颗颗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衫之上。
自打记事起,她便长居荣国府,几乎未曾见过生母,身边伺候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母亲二字。
此刻小曲里的词句一句句撞入耳膜,如同有人用指尖轻轻戳刺心口。
“芸哥儿,”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带着浓重鼻音,“我想念母亲了。”
贾芸伸手将她从栏杆边揽入怀中,少女身形轻得像一捆干柴,手臂环住她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他微微低头,嗓音放得极轻柔:“四姑姑,母亲正在天上静静看着你。
你每日开开心心,她在云端才能安心。”
惜春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睫毛还挂着晶莹泪珠:“这话当真?”
她抬起手背擦干净脸颊泪水,鼻音浓重地点头:“嗯,往后我会好好过日子,不再让母亲忧心。”
黛玉坐在石凳上,袖口布料被泪水浸湿一小片。
方才这段曲子勾起她埋藏心底的旧事——母亲温暖的手掌,灯下缝补衣物的身影,深夜低声哼唱的歌谣。
她眨眼之间,睫毛上泪珠滚落,在长裙布料晕开深色水渍。
宝玉环顾四周,见一众姐妹全都沉默不语,便抬高声音开口:“芸哥儿,你还未作诗,不能只用一段小曲蒙混过关。”
三春姐妹彼此对视一眼,探春率先出声,语气轻快:“没错,不能就此推脱,无论如何也要作出一首。”
小惜春此刻已然不再拘谨,安稳坐在贾芸腿上,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劝说:“芸哥儿快作诗一首,免得旁人小瞧你。
别怕,有四姑姑替你撑腰。”
贾芸低头望着她尚且挂着泪痕的稚嫩脸庞,忍不住温柔弯起唇角,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旋。
他轻轻长叹一声,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若是写得糟糕,还望几位姑姑切莫取笑。
我早已打定主意,将来奔赴军营求取功名,只是放心不下家中独居的母亲。
倘若日后我离开京城,还恳请诸位姑姑多多照拂老人家。”
说完,他挺直身形,朝着亭中众人拱手一揖。
凉亭之内瞬间陷入寂静,清风自荷塘水面吹拂而来,裹挟着淡淡的水汽。
“床帷拜母边塞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门前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他音量不高,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一众女子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眼前仿佛浮现出风雪送别的凄凉画面。
漫天风雪里浮现出一幅凄冷图景:年少的儿子跪在地面拜别年迈母亲,呼啸寒风掀起破旧门帘,老人脸上凝结着未干的泪珠,泪水模糊双眼,视线早已分辨不清眼前人影。
木门缓缓合上,少年单薄的身影彻底消融在漫天飞雪的夜色之中。
贾芸心底泛起一阵酸楚,若是自己无法留在生母身旁尽孝,倒不如当年从未降临世间,让老人不必承受这般骨肉分离的煎熬。
目睹这一幕之后,府中几位姑娘看待贾芸的心思悄然发生转变。
众人暗自认定,这个年轻人心性沉稳、心怀孝道,胸中还藏着不肯屈居人下的志气。
一旁的贾宝玉听完这番讲述,心里格外抵触,当即站起身,面色瞬间冷沉,说话的语调也生硬紧绷:“真没想到芸小哥这般人物,到头来也一心追逐功名利禄,沦为一心钻营仕途的俗人,实在愚钝可笑。
既然你我想法相悖,我便先行告辞。”
话音落下,他二话不说转身径直离开。
贾芸十分清楚贾宝玉一贯的行事心性。
前世书中记载此人虽扛不起大事,本性却算不上歹毒,所以他并未因宝玉这番过激言语心生怨怼,只是轻轻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浅笑。
林黛玉见宝玉负气离去,连忙开口缓和现场尴尬气氛:“芸小哥你不必放在心上,宝玉素来这般性情,向来厌烦科举仕途、官场名利,等过几日心气平复,自然就不会再计较了。”
这番话表面是宽慰贾芸,可细细品味便能察觉,言语之间处处偏向贾宝玉,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偏袒之意。
一、荣国府花厅闲谈,贾芸暗筹计划
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落,铺满荣国府内精致庭院,花厅之中,林黛玉略带焦灼的嗓音清晰传出来。
贾芸轻轻摆了摆手,脸上始终带着温和从容的笑意开口回应:“林姑娘不必忧心,宝二叔性情直率坦荡,我怎会为此事心生芥蒂。”
宝玉与黛玉相伴相处已有近三年时光,二人之间的情分,就算抛开男女情爱不谈,单单论及深厚亲情,也绝非自己能够相比。
黛玉方才处处维护宝玉的举动,落在贾芸眼中,不过是人之常情,完全能够理解。
但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此番随同众人来到荣府,绝不会任由黛玉重蹈前世覆辙,一步步封闭自我、走向悲凉结局。
那一段木石情缘,他必须亲手从中斩断。
因为宝玉骤然离场,在场众人全都没了继续闲谈的兴致,宴席早早散场。
黄昏时分,落日余晖铺满道路,贾芸独自踏出荣国府大门,顺着青石板铺就的长道,缓步返回自己居住的小院。
数日之后,城内街市人声鼎沸、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贾芸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忽然望见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朝着宁荣街方向缓缓行进。
队伍最前方,一名身着华贵锦缎衣衫的少年骑坐骏马,头颅生得异于常人,硕大浑圆,远远望去仿佛头顶一只巨型冬瓜。
贾芸心头猛地一沉——薛家一行人,终究是动身来到京城了。
又过短短几日,宁国府差下人送来一纸请柬,贾珍特意设宴,邀请贾芸前往府邸赴宴。
酒过数巡,贾珍言语间处处流露拉拢之意,话里话外都想让贾芸接手打理宁国府大小杂务。
贾芸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看得透亮:贾珍分明是打算把自己束缚在宁府,做个听人差遣、四处奔走的下人。
他轻轻放下手中酒杯,语气平淡却态度坚定:“叔父这般看重晚辈,我本不该推辞推脱。
只是我心中志向不在打理府内琐事,早已打定主意奔赴边关从军,恐怕要辜负叔父一番好意。”
贾珍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放下手中筷子,低沉厚重的嗓音裹挟着压迫感传来:“芸小哥,边关军营刀枪无眼,绝非儿戏。
留在我府中做事,往后荣华富贵样样不愁,何苦远赴边疆白白丢掉性命?”
贾芸内心暗自冷笑,留在宁府替贾珍操劳办事,等到日后贾府获罪抄家,自己只会跟着一同落得斩首问罪的下场。
他挺直身躯站起身,神色肃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叔父无需再多劝说,晚辈心中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见贾芸软硬不吃、丝毫不肯松口,贾珍整张脸瞬间阴沉下来,话语里透出几分胁迫意味:“芸小哥,你可千万别走上歪路。
若不是我在背后为你撑腰,你名下那间酒楼,早就被旁人吞并得一干二净!”
软语拉拢行不通,贾珍便打算用利害威逼。
贾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叔父口中那些身外财物,失去也不足惋惜,我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若是叔父没有其他吩咐,晚辈先行告辞。”
话音刚落,他转身径直离去,摆动的衣袍带起一阵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