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雪茄搁在了旁边的烟灰缸沿上，
然后站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步步走到了林雪的办公桌旁。
他没有坐。
林雪站着，他也站着。
林雪站得笔直，他就站得比林雪还要恭敬，身体微微侧向前方，距离林雪大约半米，既不越界，又刚好能听清免提里的每一个字。
他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眼神里有震惊，有炽热，更多的是一种下属面对最高层时本能的肃然起敬。
一支雪茄，几十万一盒又怎样？
在省委书记这个层级面前，什么都不算。
真正的权力巅峰，从来不是一盒名贵雪茄能衡量的，
而是电话那头那个能决定一省官运的人。
沙瑞金是那种不急不缓、却透着无上权威的语气，
因为是私人电话沟通的缘故，沙瑞金并没有讲什么官话套话，而是直入主题。
“小林啊，杜如晦杜老和杜安波书记，都分别来过电话了。”
沙瑞金的声音很平和，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们二位，对缙山方面此次营救他们家的宝贝千金，表示感谢。
还说，想三天后到杭城，宴请你和其他几位参与此次营救的有关人员。”
陈东站在林雪旁边，瞳孔微微一缩。
杜如晦。
杜安波。
这两个名字，官场中人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特别是杜如晦杜老，那是真正的庙堂大佬，比赵立春还要高半级，在最顶尖的圈层都说话有分量的人物，是杜家这棵通天大树的根。
现在，这爷俩分别给沙瑞金打了电话，感谢缙山救了杜若菲........
沙瑞金继续道：“一开始，这爷俩还想直接到缙山来表示感谢的，被我挡回去了。”
陈东听到这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沙瑞金淡淡道：“动静实在太大了。一个庙堂大佬，加一个省委书记，直接到缙山来，我怕你们缙山方面也兜不住。”
林雪站在桌后，身形纹丝不动，只是微微颔首，对着手机回了一句：“是，沙书记，您考虑得周到。”
沙瑞金在那头继续说：
“好在杜家爷俩也会听劝的，当然他们也懂得这些门道的，被我随便一劝说，
也就回过味来了，知道直接去你们缙山不合适的。”
陈东心里暗自佩服。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政治智慧。
杜老和杜安波救女心切，最初肯定想亲自到缙山，当面向救命恩人道谢。
可沙瑞金一句话就点破了要害：
一个庙堂大佬加一个省委书记，同时降临缙山这个小县城，那是什么概念？
省委书记下来调研，全县都要一级安保，交通管制，警车开道；
再加一个从京城来的庙堂大佬，规格直接顶到天花板。
缙山县和处州市两级，光接待方案就得做掉几层皮，稍有不慎就是政治事故.......
所以沙瑞金一劝，杜家爷俩立刻回过味来。
这种层级的人物，最懂得分寸和门道，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势能借、什么场合该避。
“所以最后定下来，在杭城宴请。”沙瑞金说道。
陈东脑子里转得飞快。
杜家在省城设宴，既全了礼数，又避开了缙山这个小庙装不下大佛的尴尬，
还把感谢的规格稳稳压在了省级层面，不至于让基层难做。
沙瑞金接着道：
“到时候，小林啊，你直接把这次参与营救的有功之臣，
就是那个屠狗突击队的那十个人，全部要喊到位啊。”
屠狗突击队。
陈东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名字是当初他自己私下随便起的，
意思是专杀老狼这种恶狗。
没想到，现在居然从省委书记嘴里说了出来，而且还被当成了正式的“有功之臣”集体......
沙瑞金继续说：
“杜老反复强调的，要对屠狗突击队的每个成员亲自致谢。
当然你林雪肯定也要到场的，杜安波书记说全靠你整个女县委书记坐镇中枢调度有方，等等。”
林雪听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依旧没有插话，
只是再次微微躬身，对着手机郑重地回道：
“感谢杜老和杜书记的谬赞，沙书记，这是我分内的事。”
沙瑞金这番话，基本就是把杜家父子三天后宴请缙山方面有功之臣的消息，彻底传达了下来。
而整个过程中，林雪的表现，堪称官场教科书。
她全程都是严肃加恭敬的表情，站直身子听着，
没有任何插话打断，顶多就是在沙瑞金说话的间隙，
附和一两声“好的好的”、“是，沙书记”、“明白”。
陈东站在旁边，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心里对林雪的敬意又深了一层。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规矩了。
虽然是通话，对方是看不到你站着还是坐着的，
而且也看不到你的表情，
但是，如果是重要上级的来电，一般都会站直身子。
这是官场里的规矩，也是体制人的本能反应，当然，更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官场里，永远不要小看领导。
你以为领导不知道你在电话那头做什么？
但是偏偏，很多领导可以通过你电话里的语调、声音，
判断出你此刻是站着还是坐着还是躺着，
是一脸恭敬还是嬉皮笑脸。
你坐着说话，声带松弛，胸腔共鸣不足，语气容易懈怠；
你躺着说话，气息浮，尾音飘，带着一股子懒散；
唯有你站直了，尤其是面对上级时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收腹提气，
那声音里的恭敬、郑重、紧绷，是骗不了人的。
所以，谁敢在省委书记的电话里躺着、翘着二郎腿、嬉皮笑脸的？
真要是被听出来了，一个“态度不端正、对组织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几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因此林雪必须站直，陈东也必须站直，这不是形式主义，这是体制人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等到沙瑞金那边全都说完了，林雪这边才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县委书记特有的干练和郑重：
“好的沙书记，我一定把您的指示传达到位，三天后带着屠狗突击队，全员准时赴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谦逊：
“感谢杜老、沙书记、杜书记的关心。
请沙书记放心，缙山方面一定妥善安排，绝不辜负杜家的厚爱，也绝不辜负您和上级的期望。”
沙瑞金在那头“呵呵”笑了几声，笑声爽朗，显然心情很不错。
“好，有你小林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沙瑞金说道。
笑完之后，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对了，小林，这次参加突击行动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叫做陈东的？”
来了.......
陈东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