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可不是这么讲，”秦香秀摇了摇头，目光落到刘红艳身上，语气十分诚恳，“红艳看着可比我年轻不少，想要一个，未必就难。虽说你们各自都带来了儿女，可是没有一个俩人共同的骨肉做纽带，日子长久了，心里总归悬着一块，叫人放不下。”
秦香秀说着，一脸柔情地望着熟睡的女儿，脸上漾开一层温和的母性光辉。
听见这番话，刘红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悄悄攥紧了手心，耳尖泛起淡淡的潮热，先低下头抿了抿嘴唇，迟疑了一小会儿，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尚且不敢完全笃定的浅浅笑意：“说起来……这一阵子身子老是发懒，胃口也怪，估摸着，兴许是怀上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病房里忽然静了一瞬。
张向前眼睛唰地睁大，脸上立刻堆满了惊喜，不自觉压低了嗓门：“哎哟！那可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秦香秀也怔了片刻，紧跟着眉开眼笑，连忙往这边凑近半寸，小声叮嘱：“哎呀，真是可喜可贺！头三个月胎不稳，可千万别到处张扬，老一辈都说，太早嚷嚷，容易惊着胎神！兴国，你可听见了？往后地里那些重活累活，万万不能再叫红艳去沾手！”
突如其来的消息，轰得王兴国脑子嗡的一响。他整个人不由得僵在了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身旁刘红艳的脸上。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惊，还夹杂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猛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万千念头乱糟糟缠在一块儿，忐忑、无措，各种滋味搅成一团，堵在喉咙，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半个字。
前一阵子，岳母过大寿的时候，家里几个舅舅和姨催促着他们生孩子。王兴国就极度反感。但是虽然迫于压力，口头答应，但是他打心眼不想跟刘红艳再生孩子。
一个原因是两人都有两个孩子，压力已经够大，另外一个，他打心里不想跟刘红艳有太多的牵绊。
病房里热闹的恭喜声此起彼伏。
王兴国喉咙发紧，愣了好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对着夫妻俩点点头，嘴里含糊应着：“借你们吉言……借你们吉言。”
他眼神落在刘红艳身上，有点不敢相信，怎么就怀上孩子了呢？
没敢再多逗留打扰产妇休息，两人简单道别，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
走出卫生院，外面日头正好，阳光铺在乡间土路上，暖烘烘洒在人身上。王兴国骑着二八大杠，刘红艳坐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空气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暧昧，又有些微妙的尴尬。刚才在病房里的惊喜热闹，像是被一道门彻底隔在了身后。
王兴国心情沉重，一想到她肚子里正揣着一个他们两个人的孩子，王兴国心底五味杂陈。
没有惊喜，更多的是厌恶，嫌弃。以前，他和刘红艳争吵、拉扯、冷战、算计，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他打心底里防备她、疏离她、厌烦她的泼辣。
车子行驶在乡间土路上，走了很远，王兴国才闷闷道：“你真的怀孕了？”
“大姨妈有一个月没来，应该没错！”刘红艳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惶恐，带着试探，揣在心里的心事，今天终于捅破，怎能不害怕呢？
“这个孩子不能要！我们养不起！”王兴国用脚狠狠得踩着自行车，恨不得把气都发泄在车上。
虽然这段时间两个人的关系缓和不少，但他不想跟她有孩子。
“怎么养不起？村里谁家没三四个孩子？人家养得起，我们就能养得起，多个孩子，就多双筷子的事而已。你就是不想负责任是不是？你在我舅舅面前答应过的事情可别忘了。”
被一顿劈头盖脸数落，王兴国胸口堵得喘不上气，脚下蹬自行车的力道更沉了，车轮碾过路上的小石子，颠得车身一晃一晃。
他又气又无奈，只能耐着性子替自己辩解，声音闷得发沉：“我什么时候不负责任了？我从来没推卸过！不是我狠心不要，是真的压力太大！”
“四个孩子都要读书、要吃饭、要穿衣，你妈吃药每个月都要花钱，承包地就那点收入，年年紧巴巴。再添一个，吃喝读书、穿衣看病，哪样不要钱？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跟着我们受罪！”
“还有你说的之前答应生孩子，那是亲戚长辈逼着场面话！我当时不那么说，亲戚当场就要翻脸，家里日子更难看！那能当真吗？”
王兴国越说越憋屈，满心都是失望。
他还以为这段日子，刘红艳是真的改了性子。
学会温柔、学会忍让、学会好好说话、懂得顾家懂事。
他甚至今天在卫生院，还真心觉得她温柔踏实、通情达理，心里悄悄软化、放下了大半隔阂。
原来全是装的。温顺是假的，懂事是演的，柔和体贴，全是她刻意做出来的假象！
一到触及她利益、她盘算的事情，立马原形毕露，依旧是这般咄咄逼人、蛮不讲理、拿把柄拿捏人。
刘红艳坐在后座，听得冷笑一声，半点不给他退让的余地，嘴巴跟机关枪似的继续突突：“场面话？王兴国，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你当着我老娘、我几个舅舅姨姨的面亲口答应，转头一句场面话就想抹干净？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快活的时候你情我愿，怀上了你就一句养不起想打掉？你早干嘛去了？”
“我不管！别人能生能养，我就能生！这个孩子我铁定要留！”
她紧紧抓着车座两边，语气带着威胁，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强硬：“你今天要是敢逼我打孩子，我也不怕鱼死网破！你那些烂事，我一件件给你抖得全村皆知！”
“你偷看红霞洗澡那桩事，你信不信我一嗓子喊出去，让你在整个刘家村永远抬不起头？以后你还要不要做人？还要不要立足？”
句句扎心，字字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