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静静望着身前的嬴政。
此刻的始皇帝，早已没了朝堂之上威压四海、震慑群臣的凛冽帝王气。
少时为质赵国，寄人篱下，吃尽世间苦楚，年长归秦，步步为营，登顶九五之尊，坐拥天下富贵。
可眼前这盐，只有一个字——白。
白得如雪，在日光下泛着细碎温润的光泽，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嬴政下意识伸出手指，指尖轻轻一捻，小心翼翼挑了一小撮雪白精盐。
指尖微抬，盐粒入口，轻轻化开。
一瞬间，纯粹的咸味在舌尖炸开。
咸，是真的咸。
但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涩味、苦味、杂味。
干净、纯粹、通透。
这是嬴政活了四十余年，吃过最好、最纯粹的盐。
他缓缓睁眼，眼底精光爆闪，死死盯着釜中精盐，沉声开口，语气带着难掩郑重。
“亥儿，这盐，可是能量产？”
胡亥毫不犹豫，重重点头：“父皇，完全可以。”
“工序简单、取材易得、无需奇珍耗材，但凡有陶釜、清水、草木灰，便可批量炼制。”
嬴政眸光再沉，追问核心关键：“那这盐量产的成本，与如今通行的粗盐相比如何？”
这句话，问到了大秦民生、国库税收的命脉之上。
一旁的扶苏、公子高瞬间屏住呼吸，满脸紧张地看向胡亥。
如今大秦粗盐产量极低、耗费巨大，层层中间商加价，导致民间盐价极高，百姓常常淡食度日，苦不堪言。
若是精盐虽好、成本高昂，那终究只能沦为宫廷权贵的专属奢物，造福不了天下万民。
面对父皇的追问，胡亥神色坦然，吐出一句震彻两人心神的话语：
“比现在的粗盐，成本还要便宜！”
轰！
扶苏身躯一震，满脸难以置信。
公子高更是瞪大双眼，当场呆滞，久久回不过神。
更白、更净、更好吃的精盐，居然比劣质粗盐还要便宜？
这简直是颠覆世间认知！
嬴政指尖微微摩挲，眼底狂喜深藏，语气愈发慎重：“好。”
“既然可量产、可低价，那这件事，该交予谁去做？”
他没有独断专行，而是转头看向胡亥。
此法是胡亥独创，利民、利国、利库，前所未有。
交给谁、如何推行，理应听听创造者的想法。
胡亥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深思利弊，神色格外严肃。
嬴政见他思索，缓声开口：“你是还有何顾虑、何想法，尽数说来与朕听听。”
胡亥抬眸，目光锐利，字字铿锵，道出一句超前千年的治国真理。
“阿父。”
“不论是盐，还是铁，皆是天下民生命脉、军国根基根本。”
“此等命脉，绝不可假手于人，更不能任由商贾掌控。”
“若是让商贾把持盐铁，那便是将国家命脉、万家百姓的性命，尽数交到逐利之徒手中！”
一语落地，后殿炉房之内，瞬间寂静无声。
扶苏心神巨震，细细思索，瞬间通透其中利弊，眼底满是赞同。
自古商贾逐利无度，唯利是图，从无家国大义。
若是盐利归商，商贾必定囤积居奇、哄抬盐价，压榨万民血汗；若是铁器归私，豪强私造兵器、私铸铁器，必生祸乱。
一斗粟米换半斤盐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他们自然懂，这盐要是放到商人手里，那将会是怎样的结果。
公子高彻底恍然，之前心中所有的疑惑尽数消散。
原来革新从来不止是赚钱，更是收归命脉、稳固国本！
嬴政双目骤然一亮，朗声大笑：“好！说得极好！”
“命脉不可外放，国本不可旁落！”
“朕的亥儿，看得通透！”
他在位多年，最忌惮的便是商贾豪强兼并土地、把持资源、架空朝堂。
世家把持土地，商贾把持商贸，长久以往，皇权弱化，国库空虚，百姓困苦。
胡亥这番话，恰好说到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顾虑与诉求！
胡亥继续躬身，条理清晰，徐徐道来：
“阿父，商贾之心，唯利而已。”
“今日让他们做盐，他们便会抬高盐价，苦我大秦百姓；明日让他们铸铁，他们便会私造器具，谋一己私利。”
“世间最狠的剥削，从来不是赋税，而是垄断！”
“盐铁二物，人人刚需、军国必用，一旦被私商垄断，便是掐住了天下咽喉！”
“故而儿臣恳请，盐铁尽数官营，收归国有，朝廷统产、统销、统价！”
一句“盐铁官营”，震彻后殿！
嬴政抚掌大笑，眉宇间尽是帝王舒展，连连点头：“善！”
“便依你所言，盐铁官营！”
“即日起，废除私盐、私铁，大秦所有盐场、铁坊，尽数收归国库，由朝廷专营！”
旨意落地，一桩足以改变大秦国运、夯实万世基业的国策，就此敲定。
…………
午后朝会再度开启。
半日转瞬即逝。
原本退朝归家、暗自憋气的满朝文武，还没来得及好好平复心情，便再度被传召入宫。
一众朝臣心头纳闷，纷纷议论。
“方才已然退朝，为何再度召朝？”
“莫非是新政又出变故？”
“难不成三位公子那三千七百金，还有后续说辞？”
世家群臣一路入宫，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甚至暗自窃喜。
他们上午被胡亥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满心憋屈，正等着看新政后继无力、财源枯竭，届时便可再度发难，扳回颜面。
冯去疾缓步走入大殿，面色沉稳，心底已然打好了算盘。
哪怕胡亥七日赚得三千七百金又如何？
终究是一锤子买卖，无根无源，撑不起偌大秦国！
只要后续无以为继，新政迟早崩塌，他们依旧是最后的赢家。
赵祁、杜平等一众御史文臣，亦是神色倨傲，彼此对视，暗藏底气。
可当众人踏入章台大殿，看清殿中摆放的物件时，全场文武瞬间集体僵住。
只见大殿中央，数十个洁白瓷盘整齐罗列，盘中盛放的不是黄金、不是珠宝，而是**皑皑如雪、晶莹剔透的纯白精盐**。
日光穿殿，洒落盐面，微光熠熠，干净得让人心颤。
对比朝臣们平日里见惯的黄渣粗盐、苦涩官盐，简直是云泥之别！
嬴政端坐高台，神色威严，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上威压，缓缓开口。
“今日召众卿复朝，只为一件国事。”
“朕幼子胡亥，研发全新制盐之法，可提纯精盐，量产无忧，成本低于旧盐，品相冠绝天下。”
“自今日起，大秦推行新政，盐铁官营，尽数收归国有，朝廷专营！”
轰！
短短两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炸在满朝文武头顶！
全场瞬间炸开锅，无数朝臣脸色骤变，集体失声，随即哗然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