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嫌我一身汗?还往我怀里钻。”
男人的声音贴着季落微耳边落下来,低低的,带着忙了一天后的倦。
季落微睁开眼。
鼻间不是铁锈和闷热的塑料味,而是晒过太阳的衣料、汗,还有一点很淡的肥皂味。横在她腰间的手臂很烫,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男人衣摆里,掌心正贴着一截紧绷的腰。
她脑子空了一瞬,猛地往后退。
身后就是床沿。男人反手捞住她,没让她摔下去,眉头却皱了起来。
“慢点。”
声音有点耳熟。
季落微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夜风便从窗缝里灌进来。虚掩的房门被风一推,撞上门框。
咔哒。
季落微的呼吸停了。
黑暗压下来的速度太快。她又看见货柜顶上那片生锈的铁皮,看见手机最后一点电光灭掉,看见自己抠到翻起的指甲。门从外面锁着,她喊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里。
她死前翻到过霍衍深的号码。
可她没敢拨。
当年是她为了唐奕辞给的卡、房子和安稳日子,拖着行李离开了霍衍深。后来两个人彻底走散,她直到临死,才敢让手指停在他的号码上。
手机彻底黑下去时,她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我一定不会再离开他。
“开门!”
季落微一把推开身前的人,指甲狠狠刮过他的肩颈。她像感觉不到疼,手脚并用地往门口挣。
压在床侧的重量立刻消失。
霍衍深甚至没有问她怎么了,几步过去拧开门锁。走廊的白光劈进昏暗卧室,楼上冲水的声音、拖鞋经过门外的声音,一下全涌了进来。
门开了。
季落微撑着床沿大口喘气,眼睛死死盯住那道光。
霍衍深站在门边,手还握着门把。肩颈被她抓出两道红痕,黑色短袖被扯歪了一点,他却像没感觉到,只看着她。
“别关?”他问。
季落微立刻点头。
“行。”
霍衍深把门推到底,用自己的工作包挡住门脚。包里装着工具,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门便只剩一点被风推动的余地。
季落微的呼吸终于接上。
她也是这时候才真正看清他。
霍衍深很年轻。湿乱的短发垂在额前,轮廓清瘦锋利,眉眼间没有后来拒人千里的冷意,只有藏不住的疲惫。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沾着一点灰。
不是几年后那个坐在长桌尽头、让唐奕辞也不得不重新估量的霍衍深。
是和她挤在旧出租屋里,一天接几份活,还会任她嫌弃汗味的霍衍深。
季落微的视线越过他,看见门外开裂的墙皮,又看见床边转一下便吱响一声的旧风扇。狭窄的房间只能塞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衣柜门坏了,拿一段透明胶勉强粘着。
这些东西,她全都见过。
也全都丢下过。
衣柜左边挂着霍衍深的两件旧外套,右边却被她的裙子挤得满满当当。床头只有一只插座,她的卷发棒和充电线常年占着位置,他每天回来再晚,也只会把自己的手机拿到厨房充。小桌边还扔着她前几天换下来的高跟鞋,鞋跟断了一点,她嫌修起来难看,随口说了句要买新的。
那时候她从来没有问过,一双新鞋要抵掉他多少个晚上的工钱。
不是不懂。是不愿意算。
季落微忽然不敢看霍衍深的手。那只还握着门把的手骨节分明,掌根有搬东西磨出的薄茧,虎口一道新裂口还没长好。就是这双手,刚才在她失控后第一时间松开她,又替她把门推到了底。
“阿深?”她试着叫他。
“不然你还想是谁?”
他眉头皱得更深,像被这个久违的称呼轻轻绊了一下。
季落微眼眶一下热了。
她抓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上亮着清楚的日期——2026年6月18日。
屏幕玻璃右下角有一条熟悉的裂纹,是她三天前发脾气时摔出来的。锁屏画面还是她自己,穿着昂贵的新裙子站在商场镜子前,只把霍衍深露在镜面角落的一小截肩膀。
季落微用力按住腕间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又急又真。货柜里憋到发痛的胸口也能重新吸进空气,年轻的手指除了刚才抓人留下的红痕,没有翻起的指甲,没有干涸的血。
她真的活过来了。
她还没有收拾行李离开这里。唐奕辞给她的婚姻、卡和房子仍在,霍衍深也还没有回到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她回到了选择尚未落下的时候。
季落微看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她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怕死。至于现在想抓住霍衍深,究竟有几分是舍不得这个人,又有几分是记得他未来会变得多强,她自己都不敢细算。
她只知道,这一次不能再让他从自己眼前消失。
霍衍深松开门把,转身要往走廊去。
季落微心口一紧。
“你去哪?”
霍衍深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给你拿水。”
“不许去。”
话一出口,季落微自己都觉得蛮不讲理。厨房就在门外,走两步便到,可她顾不上了,赤着脚踩下床,几步过去抱住他的腰。
霍衍深被她撞得退了半步。
“微微。”
季落微心口狠狠一跳。
他平时很少这样叫她,多半是被她闹得没办法,或者真有点担心。
“嗯。”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季落微把脸埋在他胸前,听见又急又重的心跳。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我以后不嫌你了。”
霍衍深安静了两秒。
“我哪儿招你嫌了?”
“……”
季落微差点脱口而出一个“穷”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汗味。”她说。
霍衍深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
“我洗过。”
“便宜肥皂压不住。”
“那你还抱?”
季落微收紧手臂,答得又快又满:“以后都抱。”
霍衍深没有接话。
他垂眼看她,疲惫的眉峰仍拧着。季落微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她买了超过预算的裙子,或半夜非要吃城南那家甜品时,他也是这样看她,最后嘴上说着麻烦,第二天东西照样会出现在她面前。
可今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