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卖。”
纪尘将邵鸿递来的空玉简推回去。碑外,最后一匣应盘刚装上车,老灰袍的手还搭在箱盖上。
邵鸿望了望沈青竹停在砚边的笔。
“三倍,也不肯匀一册?”
“应盘照约做。册盘,北衡这单我不接。”
“可晚辈听说,沈记号已在等货。”
“那就让他们等。还没做出来的东西,我也没收他们的钱。”
沈青竹将册上那行空处划去,合上簿子。邵鸿的目光随笔尖落下,终于收起了简。
车边传来一声铜响。
老灰袍挪动器箱,箱口滑出一截青灰长尺,尺上几道细纹亮起,贴着铜套往外爬。他两指夹住尺尾,渡入灵力,才将那点黄光压回去。
纪尘看了一眼。
“量脉尺也带来了。新站要设在矿边?”
邵鸿转过身,顺手替老灰袍扣住箱盖。
“宗里翻出三处老矿,今春往北走一趟。矿能用,站才有地方落。”
“所以盘先备着。”
“总不能人到了,再等炉里化铜。”邵鸿笑了笑,“前辈不卖册盘,那便多用几对应盘。只是北路还有一件事,想请长青行个方便。”
他另取出一枚玉简,指下灵光一过,简面浮出数行小字。
借院歇器,借旧矿口下尺,请熟悉旧坑的人引路。最下头是北衡的印,印旁空着一块。
乔柏看完,手仍拢在袖里。
“你们勘矿,找山里的人便是。”
“其中一座,贵宗名册上有。”
邵鸿将简托高了些。
“长青一句话,比晚辈带着器箱在山脚候几日有用。只借地方下尺,验出东西再谈价。碰坏药垄,北衡照赔;贵宗递话的人情,宗里也有谢礼。”
乔柏朝纪尘看过来。
纪尘两指转了转玉简,让那块空处迎着光。
“要长青的记号?”
“沿途拿得出凭据,主家才肯见。”
“哪座山?”
邵鸿的拇指停在简边。
“北路早年的几家,贵宗应当比晚辈熟。”
纪尘松开玉简。
“山名也舍不得说,倒肯拿谢礼买我一句话。”
老灰袍抱着器箱换了一只手。邵鸿回头看他,眉间终于起了褶。
“北山。”
乔柏从袖里抽出手。
“种药的那座?”
“旧图上有矿。如今种什么,得到了才知道。”邵鸿把简上的字压暗,只留山名,“余下两处,恕晚辈不能交底。宗门的矿图,不由我做主。”
纪尘点了下头,目光转向那只器箱。
“人已往前走了?”
邵鸿略一迟疑。
“有几个先去认路。这位带尺的,还在这里。”
老灰袍把器箱搁到车辕上,松动的提环撞出一声响。他压住提环,向碑内躬了躬身。
“前辈,旧坑多年不走,光找入口就要费日子。等山里肯开口,再叫我们来,春里这趟怕是走不完。”
“你候着找坑。”纪尘道,“北山的人,等谁替他们开口?”
老灰袍扶着箱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邵鸿往他身前站了半步。
“勘工只管下尺。这事是晚辈来求,与他无关。”
他将简往回收了收。
“若前辈嫌盖记号太重,只请乔前辈传一句,说我们要来。其余的,北衡自己谈。”
乔柏伸手,纪尘先按住了玉简末尾。
“这上头写的是叫人让院、让矿口。乔师兄替你说了,人家看着长青的情分开了门,后头你验出矿来,拿什么同他们谈?”
邵鸿抬眼。
“该给的灵石,自然要给。”
“他们不肯呢?”
碑边静了一会儿。车上的年轻灰袍低头扣着匣锁,扣了两下才合上。
邵鸿将玉简收回掌中。
“那就再商量。”
“好。这句话,先给前头的人送去。”
纪尘指向他身后的车。
“长青没应。到北山先问主家,肯借,才下尺。别让他们拿着你刚从长青下来的由头,先把器箱摆进药垄。”
邵鸿的手按住储物袋口,半晌,取出一张信符。
“前辈这是连晚辈一句口信也信不过。”
“你方才肯拿我的记号给人看,自己的话,也让勘工看见。”
乔柏那只伸出的手落到了碑上。
“北山那几垄药,是有人一年一年侍弄的。旧图上空着,地上可不空。”
邵鸿看过两人,又看一眼碑内戴斗笠的女修。清雪立在原处,目光只落在他手中尚未燃起的符纸上。
他低下头,以指代笔,灵力在符上留出几行字。
长青未允。北山先见主家,未得允准,不入药垄下尺。
符纸转向碑内。纪尘看完,移开手。
“就照这个去。”
邵鸿指尖一拢,信符从下缘烧起,化作一道黄光越过车顶,往北去了。
老灰袍仰头望着那道光,重新将量脉尺收入箱底。
邵鸿抖掉袖口一点符灰。
“话送到了。北山那边,也请长青早些问。我们不进药垄,勘工在外候着,灵石一样要花。”
“我会问他们。肯不肯借,由他们答你。”
邵鸿嘴角动了动,向碑里拱手。
“三月末,晚辈遣人取盘。”
沈青竹把怀里的簿子抬了抬。
“十对,尾款一百五十枚。纸据留好。”
“留着。”
他拍了拍袖中纸据,上车去了。车轮过了岔口,年轻灰袍才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木匣放下。
乔柏看着车影转入树后,吐出一口气。
“差点替他叫人开门。”
“师兄认得那边的人,我才好问这几句。”
纪尘转身往山上走。
“旧册找出来。问问北山,眼下是谁守着药垄。”
沈青竹跟上两步。
“还是那位老人。去年秋里,豆种也是他捎的。”
“先问个安。”
那日傍晚,北山回了字。
沈青竹将半面铜盘垫在案头,乔柏翻来的旧册就搁在旁边。山名下附着修垄、换盘的记注,矿口一项却找不出新记。
纪尘读完,将册页停在北山这一面。
——
三月初,三更。
静室里,归元诀刚走完一个周天,纪尘袖中的铜页忽然亮起。宽头九段纹依次闪过,先是山号,接着两个字。
北。勘。
他推门出去,账房窗纸正映着灯光。
沈青竹站在案边,指头停在字谱的“勘”字上。
那面北山旧盘上,最后一段光还未退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