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刚又来了废料场。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四个人,进门便直奔纪尘。
有人举报你私藏宗门物资。赵刚站定在废料堆前,皮笑肉不笑,纪尘,奉命搜查。你不会不配合吧?
纪尘放下铁钩,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师兄请便。
两个手下上来,把他从头到脚翻了一遍。腰间那只旧葫芦被拎起来晃了晃,只当是个装水的破物件,又丢了回去。
值钱的东西早收进了葫芦里。那层屏障连神识都探不进去,何况几双手。
没有。手下摇头。
赵刚眉头一拧:搜宿舍。
且慢。纪尘开口,声音不高,屋里都是些旧衣烂被,回头若少了什么,我说不清。请李管事一道过去,做个见证。
李老四正在棚子底下打盹,被点了名,老大不情愿地起身。可当着这么多双眼睛,他推不掉。
一行人往宿舍去。纪尘落后半步,目光从那四个手下身上一一扫过——
眼中微光一闪。
走在最末的那个瘦子,左袖里拢着一点青莹莹的光。
聚灵玉。库房记档的物件。
这东西若从他铺盖里出来,就不是罚俸的事了。
纪尘面色不动,脚下却快了两步,抢先推开宿舍的门,抱起自己的铺盖便往院子里走。
屋里窄,转不开身。他把铺盖抖开在当院,又回身把木箱、旧衣一样样搬出来,摊在日头底下,东西都在这儿,请赵师兄过目。
院里洗衣的、挑水的杂役都停了手,远远围拢过来看热闹。
几十双眼睛底下,瘦子的手在袖口停了又停,终究没敢伸出来,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赵刚等了半晌,等来的还是那句什么都没有。
他脸色阴得能拧出水,盯着纪尘看了许久,忽然一笑。
宿舍如此杂乱,有碍宗门观瞻。他甩下一句,罚你打扫杂役区所有公共地面,为期一月。有误了的,扣当月俸禄。
纪尘垂手,多谢师兄教诲。
赵刚带人扬长而去。
王二凑过来,压着嗓子骂:栽赃都使出来了,这是要往死里整你。
王兄也看出来了?
那瘦子鼓着袖子进的院,出去的时候还鼓着——压根没敢掏。王二啐了一口,可下回呢?总有你不在跟前的时候。
纪尘望着赵刚远去的背影,目光沉了下来。
原本,他打算等。
等宗门例行清查,等赵刚自己露马脚,等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时机。
可今天这一手栽赃说明,赵刚已经不打算讲究了。再等下去,先着道的只会是他自己。
等不来时机——
那就造一个。
……
当夜,纪尘把王二请到僻静处。
两件事,劳王兄跑一趟小坊市,找张三。
你说。
第一件,让张三把一句话递给他认识的那个执法堂小厮:后山废弃仓库有人窝赃,值不下五六百灵石,近几夜恐有人转移——要拿人赃并获,只在这几晚。
王二倒吸一口凉气:这……第二件呢?
第二件不用出坊市。纪尘声音更低,明日起,你在饭堂里念叨一句闲话。就说听坊市里传的,执法堂近日要清各处物资旧账,连废料场的废料都要对册子。
王二愣了愣,随即品出味来。
闲话撒进杂役堆,用不了一天就会过刘胖的耳朵。刘胖是赵刚的耳目——
赵刚一听要清账,头一件事,就是去挪后山那箱赃物。
而执法堂的人,正在那几夜里候着。
小子……王二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亏得我没得罪过你。
王兄说笑。纪尘拱手,多谢。
……
次日饭堂,王二端着粥碗,跟相熟的杂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清账的话头撂出去,不过半刻钟,斜对面埋头扒饭的刘胖,耳朵明显支棱了起来。
傍晚,刘胖捂着肚子说不舒坦,一溜烟出了杂役区。
纪尘蹲在废料堆前挑拣矿渣,头也没抬。
鱼,咬钩了。
……
第三日清晨,废料场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赵刚,是执法堂的人。
四名灰袍修士抬着两口大木箱,为首的管事面沉似水。再后面——
赵刚被反剪着双臂押在中间,发髻散了半边,一夜之间形容枯槁。
昨夜有人趁夜转移赃物,人赃并获。管事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箱中之物,多出自炼器堂废料场。李老四,纪尘,上前认赃。
箱盖掀开。
玄铁矿石、储物袋、符纸残片、丹炉碎块……码得满满当当。
李老四腿肚子直转筋,支支吾吾:这……这些像是场里的……
管事眼一横。
纪尘上前一步。
回管事。他指向那块玄铁矿,此矿缺角处有三道旧凿痕,上月还搁在场中西棚的架上,赵师兄例行检查那日取走,李管事当时在场。
他又逐一指过去:这两只储物袋,袋口烙着炼器堂的火印。这几片符纸焦边同出一炉,入库那日是我经手挑拣的。
一件件,来路清楚,去处分明。
李老四抹着汗连连点头:是……是这么回事。
纪尘!
赵刚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嘶声吼道:是你!是你告的密!诸位明鉴,这个杂役挟私报复——
赵师兄。纪尘打断他,语气平平,前日你带人把我的铺盖当众抖了一遍,连块碎灵石都没抖出来。我一个白日扫地、夜里睡通铺的杂役,怎么会知道师兄半夜往后山搬什么?
四下里响起压不住的低笑。
管事冷冷扫了赵刚一眼:人赃并获,还敢攀咬同门。带走。
赵刚被拖出门去。经过纪尘身边时,他猛地扭过头。
那一眼,毒得像淬了东西。
纪尘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躬身。
师兄慢走。
……
当天夜里,石室中。
纪尘盘膝而坐,阵心运转,金色光华一圈圈漫开。
白日的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便放下了。
张三那头的谢礼已经托王二捎了话:下批货里挑两件好的,算他的。
至于赵刚——人赃并获,攀咬无据,怎么发落是执法堂的事,与一个安分守己的杂役无关。
他收摄心神,灵力朝丹田那层薄膜一遍遍撞去。
那道练气八层的瓶颈,早已薄如蝉翼。
今夜,正好。
灵力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咔。
一声轻响自丹田深处传来,那层膜碎了。
浩瀚灵力奔涌而出,沿经脉走了一个大周天,所过之处,暖热酥麻。
练气八层。
纪尘缓缓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灵力落定的那一刻,他忽然又想起赵刚被拖走时回头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悔。
只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