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泽听到“私交”二字，眼皮猛地一跳，但多年的官场历练让他迅速稳住了心神。
他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几分冠冕堂皇的无奈：“李局长，如果尊重和保护一位为家乡做出巨大贡献的优秀民营企业家，也算是‘私交’的话，那我承认，我跟林耀东确实有私交。而且，这种私交是为了东山的经济，为了老百姓的饭碗。”
李维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鱼饵既然已经撒下去了，就没必要急着收线。
“既然陈市长都把高度拔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能不识抬举。”李维民点了点头，语气缓和，“那就按市里的意思办，先把塔寨从第一轮扫荡名单里拿掉。”
从市政府出来，马云波坐在副驾驶上，一脸的不解和焦急：“师父，您真信陈文泽那套鬼话？塔寨明摆着有问题，这时候拿掉，不是给林耀东喘息的机会吗？”
李维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淡淡地说：“云波，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有些网，得张开了才能捕到大鱼。”
他并没有告诉马云波，塔寨本就是他用来试探陈文泽的一颗棋子。对于这个曾经最得意的徒弟，李维民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了。
尤其是祁同伟私下里那句看似无心的“马局长好像特别在意塔寨的动静”，像一根刺，扎在了李维民的心头。
……
“雷霆扫穴”行动如期展开，声势浩大。东山警队雷霆出击，一夜之间端掉了十几个大小制毒窝点，抓获嫌疑人数百名。
然而，这在林耀东眼里，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塔寨虽然暂时安全了，但他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警察也就是做做样子给上面看。”
林耀华翘着二郎腿，一边剥着荔枝，一边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次行动倒是帮了咱们大忙，把那些跟咱们抢生意的小散户都清理干净了。现在货源紧缺，价格翻了一番还不止！咱们是不是也该……”
“闭嘴！”
林耀东猛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桌上，吓得林耀华手里的荔枝都掉了。
“你脑子里除了钱还有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督导组还在东山没走！李维民还在盯着咱们！只要塔寨一天不被查，这把剑就一直悬在咱们头顶上！”
林耀东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干耗着吧？下面的兄弟都等着吃饭呢。”林耀华小声嘟囔道。
“谁说要干耗着？”林耀东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李维民想看，那就让他看个够！与其让他偷偷摸摸地查，不如咱们大大方方地请他来！”
“明天是市长接待日吧？”
林耀东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儒雅随和的模样，“备车，我要去见陈文泽。”
……
第二天，市长办公室。
陈文泽看着主动找上门来的林耀东，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塔寨保下来，这林耀东倒好，不知道低调做人，反而大摇大摆地跑到市政府来。
“林主任，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陈文泽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为了把塔寨从名单里撤下来，我可是顶着很大的压力的。”
“陈市长的大恩大德，塔寨没齿难忘。”林耀东微笑着说道，语气恭敬，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不过，光躲着不是长久之计。越是躲，越显得咱们心虚。”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请陈市长做个中间人，邀请省厅督导组莅临塔寨村，检查指导禁毒工作。”
陈文泽手里的笔一顿，抬头惊愕地看着林耀东：“你疯了？这是引狼入室！”
“不，这叫‘灯下黑’。”
林耀东自信地笑了笑，“既然他们怀疑塔寨，那我们就把大门敞开让他们查。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经过了最严格的‘检验’，塔寨这块‘禁毒模范村’的金字招牌，才能真正立得住。到时候，李维民就算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陈文泽琢磨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招高啊！这就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要这次视察平安无事，以后谁再敢质疑塔寨，那就是在打督导组的脸！
“好！这个想法很有政治智慧！”陈文泽当即拍板，“我马上联系李维民！”
……
对于这次视察，林耀东做足了功课。
塔寨村张灯结彩，彩旗飘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过年。全村老少齐上阵，穿着整齐的衣服，夹道欢迎。
当督导组的车队缓缓驶入塔寨祠堂前的广场时，林耀东早已带着村委会的一众干部等候多时。
车门打开，李维民走了下来。
“李局长，欢迎欢迎！早就盼着您来给我们指导工作了！”林耀东快步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李维民的手，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林主任客气了，塔寨是模范村，我们是来学习取经的。”李维民也是一脸和煦，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寒暄过后，林耀东开始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弟弟林耀华，村委会副主任，也是大龙贸易的总经理。”
林耀华满脸堆笑地伸出手：“李局长好，久仰大名。”
然而，当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那个穿着警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时，林耀东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祁同伟。
那个一直在找塔寨麻烦的祁同伟，竟然也来了，而且胸前挂着的证件上赫然写着——督导组副组长。
“哟，东叔，咱们又见面了。”
祁同伟笑眯眯地走过来，眼神玩味，“怎么，这次不赶我走了？”
“祁警官说笑了，你是督导组的领导，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林耀东迅速调整好表情，不动声色地回击道。
视察开始。
林耀东陪着李维民走在前面，谈笑风生，介绍着塔寨的村容村貌和发展规划。而祁同伟则故意落后半步，跟在林耀华身边。
比起老奸巨猾的林耀东，林耀华显然没那么深的城府。被祁同伟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盯着，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的冷汗直冒。
“华叔，我看这路修得不错啊，这得花不少钱吧？听说都是村里自筹的？咱们塔寨村民这收入水平，那是相当可以啊。”祁同伟随口问道。
“啊……是，是，大家日子过得还行，都是托了党和政府的福。”林耀华一边擦汗一边敷衍。
“那是，不过我也听说，咱们村电费特别高？是不是家里电器太多了？”
“这……这个……”林耀华心里一惊，制毒最费的就是电，这小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林耀华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时，祁同伟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陪同的人员，最后定格在林耀华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对了，华叔，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怎么没见到辉叔啊？”
“我看这队伍里，好像也没几个三房的人。怎么，是因为三房人丁单薄，不配来陪同督导组参观吗？还是说……”
祁同伟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林耀华耳边：
“还是说，你们怕辉叔一不小心，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