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玄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是真的死，是紧张死的。
他站在林家祠堂前的青石广场上，小手攥着父亲林守山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周围乌泱泱站了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道玄，别怕。”父亲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沉稳。
“测个灵根而已，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爹娘都在呢。”
林道玄仰头看着父亲。
林守山今年三十有四，下品金灵根，炼气五层，是家族猎兽队的主力。
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是去年猎杀一头炼气七层的铁齿狼时留下的。
那场战斗他差点没回来，母亲林秦氏抱着道玄哭了一整夜。
“爹，我不怕。”林道玄说。
他说的是实话。
他是穿越来的，前世他活了三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测个灵根吗？
但他的身体不配合。
这具六岁的小身板，站在几十号人的注视下，腿肚子直打颤。
旁边的母亲林秦氏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柔声道：“道玄，你记住，不管有没有灵根，你都是娘的心头肉。”
林道玄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这个世界修士生育艰难。
修士结为道侣后，往往数十年才能得一子一女。
所以林家虽然传承数百年，但人丁一直不旺。
传到道玄这一代，十岁以下的孩童，拢共只有十二个。
而今天要测灵根的，就是这十二个孩子。
祠堂门口，大长老林长空走了出来。
他今年一百三十七岁，筑基中期，是林家唯一的筑基修士。满头白发，面容清瘦，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是道玄的亲爷爷。
但此刻，他是林家的族长。
“都到齐了？”林长空扫了一眼广场。
“到齐了。”二长老林长拙，道玄喊他二爷爷，应了一声，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广场中央。
木匣子里装着的，是一枚测灵珠。
这枚测灵珠是林家金丹老祖当年留下的，通体透明，拳头大小，能测出一个人是否拥有灵根，以及灵根的属性和品阶。
据说在金丹世家，这种东西人手一个，不值钱。
但对现在的林家来说，这是传家之宝，平时锁在祠堂最深处的密室中，五年才取出来一次。
林长拙把测灵珠放在石台上，退到一旁。
林长空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家的规矩，五年一测。凡年满六岁、未满十岁的林家子嗣，今日皆要测灵根。”
他顿了顿。
“有灵根者，入灵山修行，从此踏上仙途。”
“无灵根者，也不必气馁。林家会分予灵田、传你武艺，保你一生衣食无忧。”
“开始吧。”
第一个上去的，是二爷爷家的林道远。
这孩子比道玄大两岁，今年八岁，虎头虎脑的，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他把手往测灵珠上一按
珠子亮了。
先是红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整颗珠子像烧着了一样，红光刺目。
“上品火灵根！”林长拙的声音都在发抖。
广场上炸开了锅。
“上品！是上品！”
“林家多少年没出过上品灵根了？”
“天佑林家！天佑林家！”
林道远的爹，林守诚站在人群中，笑得合不拢嘴，旁边的媳妇已经哭了出来。
大长老林长空也露出了一丝笑容，但很快收敛，抬手示意安静。
第二个上去的，是三爷爷家的林道恒，七岁。
他把手按上去，珠子亮了，金色。
“中品金灵根。”
不算惊艳，但也足够好了，三爷爷家的人连连点头，面露喜色。
第三个是三爷爷家的林道柔，六岁，是个怯生生的小女娃，她把手按上去，珠子亮了，蓝色，但光芒很淡。
“下品水灵根。”
她爹林守善倒是看得很开：“有灵根就行，有灵根就行！”
第四个是四爷爷家的林道明，六岁年纪还不到，但他爹林守义非要带他来见见世面。
小孩儿胖嘟嘟的，把手往珠子上一拍，珠子亮了，黄色。
“下品土灵根。”
林守义乐得直拍大腿：“我儿子有灵根！我儿子有灵根！”
轮到道玄了。
林守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林秦氏蹲下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别怕，娘就在这儿。”
道玄深吸一口气，走向石台。
他伸出右手，按在测灵珠上。
冰凉的。
然后。
珠子亮了。
绿色。
不是林道远那种烧着了的亮，但也不是林道柔那种淡淡的暗。
绿色从珠子中心涌出来，像春天里新冒出来的嫩芽，明亮、饱满、充满生机。
“中品木灵根。”林长拙的声音里带着欣慰。
林秦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林守山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忍着没掉泪，只是使劲拍了拍手。
道玄看着那枚绿色的珠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穿越来的。
前世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加班猝死，一睁眼就成了林家的一名婴儿。
在这个世界活了六年，他已经把林守山和林秦氏当成了真正的父母。
现在测出灵根，意味着他从此要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修仙的路。
他在前世读过无数修仙小说，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林家早已不是当年的金丹世家，族中只剩爷爷一位筑基修士，功法残缺、灵石短缺、外敌环伺……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穿越时，脑子里多了一团混沌不清的信息碎片，像是一篇残缺的功法，又像是一段古老的记忆。
他花了六年时间，才勉强从中拼凑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那是一门叫做《万毒炼气诀》的功法，可以通过吞噬丹毒、草木之毒、妖兽之毒来淬炼灵气，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六年来，他偷偷试验过几次，啃过毒蘑菇、舔过毒草、甚至趁人不注意尝过丹房里的废药渣。
每次都会肚子疼好几天，但每次疼完之后，丹田那里都会涨涨的，很舒服。
他现在应该已经快入炼气期了。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父母。
不是不信任，是没必要。
他不想让父母为他担心，也不想让家族把过多资源倾斜给自己。
林家的资源本来就少，应该用在刀刃上，比如林道远那种上品火灵根，才是家族未来的希望。
而他，不想太过于招摇，只需要偷偷修炼那门《万毒炼气诀》，悄悄变强就行了。
“林家这一代，测出灵根者五人。”
大长老林长空站在祠堂前，声音沉稳有力。
“林道远，上品火灵根。”
“林道恒，中品金灵根。”
“林道玄，中品木灵根。”
“林道柔，下品水灵根。”
“林道明，下品土灵根。”
他念到每个名字的时候，都会停顿一下，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
“五行俱全，各有所长。这是林家之幸。”
广场上的族人们纷纷点头，面露喜色。
五个孩子，五种灵根，五行俱全。这在林家几百年的历史上，也是头一回。
“按照族规，测出灵根者，即日起迁入灵山，随族中长辈修行。”
林长空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人都能听出其中的郑重：“每半年可回家一次，逢年过节亦可下山团聚。其余时日，当以修行为重。”
道玄站在父母身边，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真的来了，还是舍不得。
林秦氏蹲下来，把道玄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道玄，到了灵山上，要听长辈的话，好好修炼，别贪玩……”
她的声音在发抖。
“娘……”
“别说话，让娘再抱一会儿。”
林守山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道玄的头。他的手很大，掌心全是茧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道玄，爹没本事，修炼了三十多年，还是炼气五层。”他的声音有些哑。
“但你不一样。你有灵根，还是中品的。你比爹强。”
“爹……”道玄眼眶泛红。
“听爹说完。”林守山蹲下来，和道玄平视。
“到了灵山上，好好修炼，别想家。过年的时候，爹娘去接你。”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爹娘不求你出人头地，只求你平平安安，仙道长青。”
道玄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是真正的六岁孩子。
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是。
“爹，娘，我会好好修炼的。”他用力点了点头。“你们也要好好的。”
五个孩子被带走了。
林道远走在最前面，昂首挺胸，像个小将军。
林道恒跟在他后面，闷着头不说话。
林道柔被三婶抱着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是三叔硬把她接过去的。
林道明还在啃糕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他爹林守义牵着走，一步三回头。
道玄走在最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
父母还站在广场上。
林秦氏靠在林守山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林守山揽着她，朝道玄挥了挥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阳光下挥了又挥，直到道玄的身影消失在灵山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