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荒草在漕仓院子里外呼呼作响,远处旷野传来的马蹄、甲片碰撞的声响,一下比一下清晰。
周凛带着县衙捕快与一众兵丁,连夜疾驰朝旧漕仓这边赶过来。
距离仓院还有一小段路,人马尚未冲到院墙跟前,可那股官府围剿的压迫感,已经沉甸甸压在院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院子里剩下四名幽影阁死士,手上长刀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浮出掩不住的慌乱。
幽影阁惯于暗处行事,刺杀、偷袭、秘密转运兵器,样样擅长。可真要和朝廷官兵正面硬碰硬,他们心里本能地忌惮。一旦被官兵把漕仓团团封死,今天在场这些人,很难有几个人能活着离开。
唯独黑枭,脸上没有浮现慌乱失措。
接连的变故一桩桩砸过来:城内客栈的刺杀全盘溃败,叛逃的线人葛七保住性命,密卷外泄,如今漕仓据点又被官府盯上。原先筹备了大半年的布局,到此刻已经崩得七零八落。
他不再执着当场斩杀洛天,也不再一心想着逼迫洛天踩下地砖触发锁困机关。
死守这里等于全军覆没。
作为幽影阁江南分部巡查使,他不能把手下所有人全部耗死在一座废弃漕仓里面。局势剧变,他的想法也跟着彻底转变,不再死板执行上头下达的击杀命令,优先选择弃局自保。
“所有人听令,放弃据点!销毁兵器,准备突围!”
黑枭压低嗓子厉声喝令,声音干脆果决。
四名残存死士立刻停下对洛天的合围攻势,不再缠斗厮杀,转身快步扑向一旁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兵器堆。
每个人怀中都藏着火折子,手指飞快摸出,就要引燃油布。只要大火烧起来,成堆的长刀、箭头军械尽数焚毁,就算官府占领漕仓,也拿不到实打实的物证。
洛天站在不远处,胸口的伤口还在火辣辣作痛,小臂旧伤的血顺着胳膊缓缓往下淌。
方才一轮死战,他体力消耗巨大,呼吸略微急促。
他亲眼看见死士要纵火,心里瞬间明白对方的打算。
这批兵器是幽影阁密谋动乱最关键的实物证据。一旦付之一炬,就算把黑枭一行人抓住,缺少物证,很多阴谋便无从定罪。
“别让他们点火!”
洛天脚下发力,身形立刻冲出去,想要阻拦。
黑枭见状,脚步一横,直接挡在洛天前路,手中漆黑弯刀寒光乍现,横刀拦阻。
“你的对手是我。”
黑枭眼底神情已然改变。之前交手,他一心想要取洛天性命,带着一份被挫败的恼恨。现在他只想拖住洛天片刻,给手下争取纵火突围的时间,不再追求死斗,招式偏向阻拦缠斗。
弯刀挥出,刀风横压过来,不求重创,只求把洛天死死钉在原地。
铛!
洛天抬手格挡,两股力道相撞,震得他手臂伤口刺痛发麻。
他想要绕开黑枭去阻拦纵火的死士,可黑枭步步卡位,刀法虚实交错,牢牢封死他向前突进的路线。
另一边,两名死士已经搓亮火折子,跳动的火星明晃晃亮在夜色当中,距离厚重的黑色油布只剩咫尺。
一旦火苗沾上去,油布极易引燃,火势转瞬就会席卷整片兵器堆。
局势迫在眉睫。
洛天无暇和黑枭长久纠缠,左手飞快摸出三枚随身铜钱。
此时此刻,算卦不是用来直接窥探内藏藏着何人,而是推演眼前局面的利弊,寻找破局的地利与人情破绽。
叮、叮、叮。
三枚铜钱脱手,于夜风当中翻滚起落。
洛天心念沉静,气运之力缓缓运转。
【本卦:泽水困。敌我双方同陷困局,官兵未至,敌欲焚证,时间极度紧迫。】
【变卦:泽地萃。乱局之中必有扰动,外力可借,不可硬闯死拼;敌人心思分化,有人急于逃命,并非全部一心赴死。】
卦象在心中缓缓铺开。
没有给出什么一击制胜的妙计,却点明一件事:四名死士当中,有两个人心中惧意压过服从命令,心里优先想着自己活命,并不愿意留下来陪着据点一起陪葬。
只要搅动这份人心缝隙,就能够打乱他们纵火的节奏。
铜钱落回掌心,洛天一把攥住。
黑枭看见他又一次起卦,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都到这般地步,卜卦还能救得了眼下的局面?”
话音未落,洛天不再跟他过多口舌,目光越过黑枭,看向后方正要点火的死士,声音清亮,穿透夜里的风声。
“漕仓外面大批官兵马上就到。点火焚烧兵器,火光冲天,你们便是最先被弓箭手锁定的目标。一心替幽影阁送死,值得吗?”
这番话并非虚言。
一旦燃起大火,熊熊火光在漆黑旷野格外惹眼,外面官兵远远一望就能锁定仓院内所有人,弓箭手会优先朝着火光方向放箭。
那两个心底本就惶恐求生的死士,手上动作猛地一顿,捏着火折子的手迟疑住了。
人心的裂痕,被一句话直接撬动。
“不要听他蛊惑!快点火!”
黑枭眉头狠狠一拧,高声呵斥,手上弯刀攻势骤然加紧,逼得洛天连连后退两步。
可已经晚了。
两名心生退意的死士互相对视一眼,内心权衡之下,不愿意站在火堆边上当活靶子,火折子悄然捏灭。
另外两名死士依旧忠于命令,咬牙打算继续上前点火。
兵器堆前瞬间出现分化,行动不再统一。
纵火的节奏,硬生生被拖慢。
黑枭眼角余光瞥见手下人心涣散,心底怒火翻涌。局势崩坏,不光有外来官兵的压力,自己手下内部也开始生出动摇。
这是他过往执行任务极少遇见的状况,也逼迫他不得不做出新的取舍。
“废物!”
黑枭低骂一声,他明白不能再寄希望于手下完成焚械。
他不能继续在这里拖住洛天,必须亲自过去点火。
黑枭猛地一刀劈出,逼退洛天,随即转身,纵身朝着兵器堆的方向急掠过去。
只要他亲手引燃油布,哪怕手下人心不齐,一样能够毁掉全部物证。
洛天哪里肯给他这个机会,脚下步法全力催动,紧随其后追赶。
院内满地碎砖杂物,奔跑之间,洛天时刻记着卦象提醒,刻意避开靠近内仓大门那几块下陷的特殊地砖,万万不能踩动锁困机关。
两个人一追一赶,转瞬之间便冲到油布兵器堆旁边。
黑枭抬手,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火折子,用力一吹,火苗窜起。
火苗摇曳,马上就要蹭到油布表层。
洛天情急之下,手中铜钱奋力弹射出去!
啪!
铜枪精准打偏黑枭手腕。
火折子脱手飞出,掉落在旁边泥土地里,火苗蹭到泥土,当即熄灭。
接连两次纵火失败,黑枭胸中的火气彻底压不住。
他转过头,眼神阴沉可怖。计划一步步落空,挫败感不断堆叠,却没有让他彻底失去理智,反而让他开始盘算另外一条出路。
硬烧兵器行不通,那就抢夺一条出路,挟持人质用来脱身。
仓房内屋方才传来过挪动木箱的细碎响动,里面定然藏着人。
若是拿内仓之人当作人质,就算外面官兵赶到,也能以此要挟,打开一条突围生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黑枭不再纠结焚毁兵器,脚步一转,直接朝着内仓厚重木门冲去。
“拦住他!”洛天出声喝喊,快步紧追。
剩余四名死士,两个已经萌生退意,站在原地犹豫徘徊;剩下两人咬牙跟上黑枭,一同冲向内仓房门。
轰隆一声巨响。
黑枭运足内力,重重一掌拍向内仓木门。
老旧木门门框震动,门闩应声松动,门板被直接撞开。
内仓之中昏暗,一盏油灯灯火微弱摇曳。
屋子深处,一名身披灰袍的男子慌慌张张站起身,怀里紧紧抱着一卷厚厚布帛卷轴,正是一直潜藏在此地的幽影阁祭司。
祭司看见破门而入的黑枭,还有紧随其后冲过来的洛天,整张脸瞬间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浑身止不住发抖。
那卷布帛卷轴,正是江南地区幽影阁全部暗线联络名册。
葛七的密卷完全没有记录这份名册的存在,是整条阴谋里缺失的关键一环。
“快,拿上名册,随我往外冲,拿你做人质突围!”黑枭急促大喊。
祭司吓得腿脚发软,双手死死抱住怀中卷轴,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
仓院院墙外面,传来轰然的呐喊声。
周凛已经率领捕快兵丁冲到漕仓外墙之下!
“包围整座漕仓!不许放走一人!”
官兵的喝喊声清清楚楚传入仓院之内。
大局,已然压顶。
黑枭回头瞥了一眼外面越来越近的官兵,又看了看身前的祭司与名册,再看向已经追到门口的洛天。
他如今面前摆着三条路:死守,全军覆灭;焚毁兵器,已经失败;挟持祭司携名册强行突围,是眼下唯一尚存的生机。
可洛天不会给他轻易带走名册的机会。
洛天站在内仓门口,胸口伤口流血,衣衫破损,眼神却无比坚定。
经过这一夜连番生死搏杀,他的心境也悄然发生变化。最开始来漕仓只是想要核实兵器囤积的线索,现如今,他要拿到这份名册,把幽影阁江南这一整条暗网连根拔起。
仓内仓外,所有人的命运,在此刻全部拧到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