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得差不多了，梦书起身收拾碗筷，梦琪也跟着去灶房刷碗。张氏和赵氏坐在桌边歇了会儿，聊了两句地里的事，也起身回屋了。
田明礼坐在桌边没动，抽了袋烟，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盘算着——孙大娘那人他多少知道些，平素爱占小便宜，但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是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梦画帮着把桌子擦了，又把剩下的菜用碗扣好，放进灶房。出来时看见田明礼还坐在那儿，烟袋锅子明明灭灭的，便走过去说：爹，您也早点歇着吧。
田明礼回过神，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嗯，这就去。你也早点睡。
知道了。
梦画回了屋，躺到床上，听着外头风吹院门的声音，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后沟子的木耳、田明义说的挪木头、孙大娘上门……事情一桩接一桩，但好歹都还算顺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管她孙大娘想干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爬过墙头。
赵氏在灶房收拾碗筷，张氏在院里搓麻绳，梦书梦琪坐在屋檐下裁做布偶的布头。院门半开着，谁也没留意外头来了人。
宋大娘一脚踏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新褂子穿得歪歪扭扭，领子敞着，头发油得打绺。
“她赵婶！在家呢？”孙宋大娘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自顾自往院里走，“我今儿可是专程跑一趟，给你家送好事来了！”
赵氏从灶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听见“好事”两个字，心里先顿了一下，知道宋大娘这张嘴，十回有九回不闲着。可她还是耐着性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啥事？”
宋大娘往凳上一坐，拍了拍那小子的胳膊：“这是我家娘家的侄子，刘家坳的，叫刘栓。家里三亩水浇地，两头牛，前年刚盖的三间大瓦房，日子殷实着呢。”
刘栓没接话，挺着胸脯站在那儿，两颗眼珠子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梦书梦琪身上，来来回回地打转，嘴角还挂着点笑，那眼神跟看集市上的牲口似的。
梦书没吭声，只把布头一片一片理进笸箩里。她指尖有些凉，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可眼里的冷意藏不住。剪刀在她手里停了一瞬，又慢慢裁下去。
梦琪直接把手里的剪子往桌上一拍：“你看啥看？眼珠子不想要了？”
刘栓这才收回目光，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嘿嘿一笑。
宋大娘赶紧打圆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你瞅瞅，这俩孩子一照面，刘栓眼都直了！我就说吧，这亲事有门儿。刘栓这孩子实诚，心里想啥眼里就是啥，他是真瞧上你家梦书了。”
转头又冲赵氏笑：“她婶子你瞧，这多有缘分，一进门就相中了。”
赵氏脸上的笑淡了。她心里明白，今日若闹起来，明儿村里不知要添出多少话，可她还是不想让宋大娘抓住把柄，只不紧不慢地说：“宋大嫂，孩子还小呢，梦书才十五，我跟她爹想着多留两年，不急着说人家。”
张氏搓麻绳的手慢了下来，她眉头拧了一下，刚要开口，赵氏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张氏把话咽回去，手里的麻绳却越攥越紧。
宋大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十五还小？搁村里这岁数定亲的多了去了。她婶子，人家刘家条件好，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赵氏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口气：“条件好那是人家的，跟我们家没关系。我闺女的事，我跟她爹说了算，眼下就是不打算说人家。”
宋大娘脸上有点挂不住，嘴还硬撑着：“哎哟，她婶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好心嘛——”
梦琪在旁边哼了一声：“好心？你安的什么心，自个儿心里清楚。”
宋大娘脸上的笑抖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拿手指虚点了点梦琪：“哎哟，你这丫头，嘴倒是利索。大娘跟你三婶说笑呢，你还当真了？”
她转回头又看张氏，话头一转：“老三媳妇，梦书不乐意就算了，我看梦琪也挺好。梦琪丫头利索，配刘栓正合适。俩丫头都是你家的，嫁谁不是嫁？我看这俩都跟刘栓有缘分。”
刘栓上下打量梦琪一眼，撇了撇嘴，拿手挠了挠后脑勺，慢悠悠地说：太瘦了，屁股没肉，一看就不好生养。俺娘说了，娶媳妇得娶丰实的，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干活没力气，生孩子还难产，娶回去白搭。他拿眼瞟了瞟孙大娘，又看了看张氏，不过看在大姑的面子上，俺就凑合凑合吧。俺家三亩水浇地，总得有人下地干活，回头让她学着温顺点，俺家可不兴天天顶嘴。
这回张氏再也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搁，脸沉了下来：“宋大嫂，你把话说明白点，谁凑合？我闺女吃你家米了，还是欠你家情了？你上门说亲，成不成的另说，轮得着你拿‘凑合’两个字往她身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