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世魁在一旁气得摔了杯子:“朝廷什么意思?一万颗人头摆在眼前,他们还在怀疑!再拖下去,建奴缓过气来,海州就是第二个广宁!”
帐内一时无人接话,只有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秦毅缓缓起身,把声音压得很低:“岳父大人,光怒没用。朝廷怕的不是建奴,是担责。咱们就得把这份担子,硬塞回他们手里。”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海州一路划到山海关。
“联名上书,一封直递御前,一封送蓟辽总督丁魁楚。信中把利害写透:建奴新败,人心浮动,此时出兵,可一举收复辽东腹地;若坐视不理,等建奴整补完毕,海州、皮岛皆成死地。再补一句——若朝廷迟迟不议出兵,我军粮草不继,只能退回皮岛自保。”
沈世魁一愣:“你这是威胁朝廷?”
“不是威胁,是给他们一个不得不拍板的理由。”秦毅抬眼,“圣上怕丢辽东,丁魁楚怕丢乌纱。话说到这一步,他们若还装看不见,将来出了事,责任就在他们身上,不在我们。”
沈世魁盯着他半晌,忽然一拍桌案,震得笔架跳了起来:“好!就这么办!不给朝廷灌一剂猛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得从咱们指缝里溜走!”
参将刘大力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要真能趁这把火把建奴烧没了,中原往后就不用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秦毅却没有笑,只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朱笔圈住的辽东,缓缓道:“能不能烧没,不看咱们多想,看朝廷敢不敢赌。”
紫禁城,文华殿外,天阴得像要压下来。
崇祯把两封奏疏摔在御案上,声音发紧:“海州一战,斩首万余,建奴主力受创。这么一封请战书,内阁批了四个字,静观其变?你们是要朕等着建奴缓过气,再来一次广宁吗!”
殿内一片死寂。
首辅出列,躬身道:“陛下,海州大捷确有其事,可辽东积弊非一日。兵员、粮草、军饷,样样皆缺。若仓促北伐,一败则全局崩裂,还望陛下三思。”
兵部尚书紧接着道:“臣以为首辅所言有理。建奴善骑射,野战难制。我军若深入辽东腹地,粮道一断,便是重蹈覆辙。”
话音刚落,一位御史突然出列,声音尖锐:“臣有异议!秦毅拥兵海州,上书言若朝廷不出兵,便退守皮岛,此乃要挟朝廷!若此时因他一纸书信便兴大兵,日后边将人人效仿,以战要饷,以退要赏,国法何在!”
崇祯眼神一冷。
这一句,正戳在他心上。
可紧接着,蓟辽总督丁魁楚的奏报也被呈了上来。
丁魁楚在奏报里写得很滑:海州斩获属实,建奴确实受创,然是否可乘胜北伐,需视粮饷与各路兵马能否协同。若朝廷决意用兵,臣愿督饷转运,不敢推辞。
崇祯看完,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一个不敢推辞。”他把奏报扔下去,“打输了是朕决断失误,打赢了是你督饷有功。”
殿里没人敢接。
这时,一位年迈的老臣颤巍巍出列,是曾在辽东做过监军的人。
“陛下,老臣在辽东多年,见过广宁之败,也见过百姓被掳走时哭喊的样子。建奴今日受创,若不给它致命一击,它明日就会舔好伤口,带着更多的马、更多的汉人匠人、更多的火炮回来。到那时,不是辽东糜烂,是京师不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崇祯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灰沉沉的天,久久没说话。
许久,他转身,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发闷。
“传朕旨意。”
众人齐齐跪下。
“命蓟辽总督丁魁楚统筹辽东军务,速核粮草、马匹、火器,半月内具折回报。命海州秦毅整军待命,不得擅退,不得擅进,凡建奴动向,一日一报。若确如奏疏所言,建奴主力未复、人心浮动,即准其趁势北进,收复海州以北失地。”
首辅急道:“陛下,尚未核实粮饷——”
“那就现在去核!”崇祯猛地提高声音,“朕可以等半月,建奴不会等朕半月!”
首辅低头:“臣……领旨。”
崇祯又补了一句,语气冷得像冰:“另,秦毅上书言辞轻率,着令申饬。若他敢以退兵要挟朝廷,朕绝不轻饶。”
旨意快马出京,一路向东北。
海州大营,冷雨刚停。
传令兵滚下马,把圣旨和申饬文书一起递上来。
沈世魁看完,手都在抖:“准了……真准了!可还申饬你!”
刘大力大喜:“管他申饬不申饬,能打就行!俺早就想砍那帮鞑子的脑袋了!”
秦毅却盯着那封申饬文书,脸色没有半点轻松。
沈世魁皱眉:“都准出兵了,你还担心什么?”
“担心朝廷不是想灭大清,是想赌一把。”秦毅把文书放下,“赌赢了,是圣上英明;赌输了,就是我拥兵误国、要挟朝廷。丁魁楚督饷,也未必真把粮送到咱们手里,他更可能卡在半路,看风向。”
帐内刚刚热起来的气氛,一下又冷了。
秦毅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海州一路向北,落在几处山口和河渡上。
“传令。第一,全军不得再提退守皮岛,谁提军法从事。第二,把缴获的建奴甲胄、马具、火器残件立刻造册,随奏疏一并送京师,说明我军愿听朝廷调遣,不敢拥兵自重。第三,斥候分三路北上,我要知道建奴有没有在收拢汉人工匠,有没有在造炮,有没有往北面撤人口和牲畜。”
沈世魁沉声道:“若他们真在造炮呢?”
秦毅沉默片刻。
“那这场仗,就不能只靠冲杀。”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一处河谷圈了一个红圈。
“这里,是建奴南下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运粮的捷径。若朝廷粮饷迟迟不到,我们就先不打海州以北,改打这里,断他们一口粮。只要让他们慌,朝廷才会真信建奴未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