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画面亮起，王阳那边还是清晨。他坐在酒店客房里，只穿一件简约白色短袖，身后窗外是洛杉矶清晨柔和朦胧的天光。
“演出刚结束，打算好好歇一阵吗？”
率先开口的是他，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质感。
汤惟只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半个字。
王阳一眼看出她状态不对劲，目光仔细落在视频画面里，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头泛起担忧。
“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是不是连着好几场演出，把身体熬透支了？”
汤惟望着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真切关切，神色坦然平静，没有半分躲闪心虚。原本堵在胸口、打算一一质问他的话，瞬间全都哽在喉咙，半句都说不出口。
“没什么大事。”
她挪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这座城市流光璀璨的夜景。
“大概是连日不停登台演出，身体劳累过度才会这样。”
视频两端一时陷入沉默。
“汤惟。”
王阳的声调骤然沉了几分，“你是不是已经在网上看到那些颠倒黑白的不实传闻了？”
汤惟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抬眼重新看向屏幕那头的男人，没有刻意遮掩否认。
王阳面上情绪起伏不大，唯有眼底沉得愈发幽深。
“那天的晚餐是基金会组织的集体工作聚餐，现场还有另外两位基金会理事一同在场。那张照片之所以容易引人误会，纯粹是拍摄角度造成的视觉偏差。”
他的解释直白简短，没有多余修饰，也看不出刻意辩解的意味。哪怕网上满是恶意揣测的言论，他也半分愤懑都没有流露，只是平静客观地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昨天我就想跟你把这事说清楚，又怕打扰你排练演出，影响你上台的状态。”
说完，他安静望着屏幕，静静等她回应。
汤惟同样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屏幕对面的人。一层薄薄的电子屏幕，隔开了远隔重洋、分处两片大陆的两人。她拼命想从他眼底找出一丝闪躲、刻意隐瞒的痕迹，到头来却一无所获。他眼底只剩沉静厚重，还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
直到这一刻，汤惟才彻底明白，这场舆论风波从来不是只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一直在内心反复拉扯，纠结要不要毫无保留地信任他；而他也在默默观察她，看她是否愿意和自己一同扛下外界漫天流言。
她脑海里浮现出话剧舞台上，那个被猜忌与惶恐一点点蚕食心神的角色，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落得和那个人物一样的下场。
汤惟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网上那些事我都知道，你不用放在心上。”
王阳盯着屏幕那头的她，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声悠长叹息。那声叹息里，既有心结解开的释然，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汤惟，等我把手头所有工作处理完，立刻回国见你。”
“好，我等你回来。”
挂断视频后，汤惟依旧蜷缩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萦绕在周身的寒凉气息，正慢慢消散。她拿起手机，关掉论坛所有消息推送，随即下单点了一份温热丰盛的夜宵。
她心里清楚，偷拍的照片、四处流传的流言不会就此彻底消失，往后说不定还会生出更多是非争端。但此刻，她愿意相信屏幕那头这个满身疲惫、待人始终坦荡真诚的男人，也愿意相信自己心底慢慢生出来的坚定底气。这份底气，足够支撑她熬过这段感情里如深海暗流般接踵而至的重重考验。
窗外夜色浓稠，漫无边际。而远在洛杉矶的他，那边很快就会迎来崭新的白昼。两人各自走在自己的路途上，默默向着彼此奔赴，静静等候重逢的那天。
王阳在洛杉矶的工作行程，比原定计划硬生生多出一周。他打电话跟汤惟解释，基金会突然冒出一堆棘手繁杂的事务，必须由他亲自到场协调处理。隔着整片大洋传来的声音掩不住满身倦意，语气却依旧沉稳克制。
汤惟握着听筒，望着窗外上海连绵不断的冷雨，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她参演的话剧巡演即将迎来尾声，收官演出就在第二天。挂了电话，她站在酒店客房的梳妆镜前，反复揣摩、打磨结局那段篇幅不短的内心独白。所有台词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始终找不到贴合人物心境的情绪。
上次视频时两人坦诚沟通，却没能彻底拔除心底名为周雨晴的那根刺，不过是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深处。如今得知对方行程意外延后，那根深埋心底的刺，又隐隐泛起刺痛。
她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全部心思放回打磨台词上。
收官大戏圆满落幕。舞台上的汤惟倾尽全部心力诠释剧中人物，谢幕那一刻，台下掌声与欢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剧院屋顶。她俯身深深鞠躬，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一滴滴落在舞台地板上。
直起身的瞬间，眼前视线骤然模糊，昏暗的观众席里，她恍惚瞥见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按道理，那个人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她用力眨了眨眼，那道身影转瞬消失，想来只是思念太深生出的幻觉——他明明隔着整片太平洋，远在异国。
回到后台休息室，鲜花与络绎不绝的祝贺纷纷涌向她。她周旋应付着身边往来的众人，内心却一片空落，半点喜悦都感受不到。手机安安静静摆在化妆台上，没有弹出任何一条新消息。
助理帮她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动身返回酒店。休息室大门向内推开，喧闹的人声瞬间涌了进来，剧团同事、专程赶来捧场的亲友，还有各路媒体记者，把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挤得水泄不通。
下一秒，周遭所有嘈杂仿佛被瞬间抽离，四下陷入死寂。人群自发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长的通路。通道尽头，王阳静静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