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一下午站着没动,腿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骨头咔哒响。白猡还在睡,肚子一起一伏,轻微地呼噜着。
醒了?句芒说,我还以为你要站到明天早上。
太投入了。苏吾揉了揉眼睛。
废话,你当年修书的时候不也这样?坐那儿一天不动,跟老僧入定似的。
苏吾没接话。他转头看向溪水下游,灵序感知铺开。隔着两里地,能清晰地到死域里那些断裂的灵序链,像一团乱麻,灰扑扑的。
视灵,成了。
走吧,找个地方过夜。苏吾踢了踢白猡的屁股。
白猡哼唧一声,慢悠悠爬起来,甩了甩脑袋,一脸没睡醒。
一人一猪往南边树林走。苏吾一边走一边用视灵扫周围的树,像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见什么都想扫一下。
别玩了,句芒吐槽,小心灵力透支。
没事,就试试。苏吾说着又了一棵松树。灵序链整整齐齐,像一捆扎好的筷子。
走着走着,苏吾忽然停住。
你听。他侧着耳朵。
一阵鸟叫声从树林深处传过来。不是普通的叫,又尖又亮,瞿如、瞿如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什么鸟叫得这么难听。苏吾嘟囔。
不知道。鹊山山系的鸟类异兽多了去了。
苏吾本来没当回事,继续走。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不对。
他闭上眼睛,把灵序感知往声音方向铺过去。视灵展开,他到一片混沌之气的边缘,灰扑扑的,像块脏抹布。
但那块脏抹布中间,有一小块地方的混沌之气明显淡了很多。
像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而且那片淡的区域,正在跟着鸟叫声移动。
句芒,苏吾低声说,这鸟叫的地方,混沌之气好像少一点?
句芒沉默两秒。
好像还真是……他声音也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是错觉。
走,去看看。
苏吾朝鸟叫声走过去。越走,越能感觉到周围的混沌之气在变淡。不是天裂被封死那种完全消失,更像是被冲散了一部分,稀薄了很多。
像一屋子烟,有人开了扇窗户。
走了一刻钟,他终于看到了那只鸟。
栖息在一棵枯树的枝桠上,体型不小,跟半大的鹅差不多。外形像鹗,也就是鱼鹰,但脑袋是纯白色的,羽毛青灰,爪子黑,眼睛又圆又亮。
它正仰着脖子叫,瞿如、瞿如的,声音确实不好听,又尖又硬,像指甲刮玻璃。
但每叫一声,周围的混沌之气就淡一分。
苏吾躲在树后面,用视灵仔细观察。
这只鸟的灵序链很特别。普通异兽的灵序链在体内,跟血管似的。但这只鸟的灵序链有一部分延伸到了体外,随着叫声在空气里震荡,像声波一样往四周扩散。
那些扩散出去的灵序碎片,碰到混沌之气,就像热水泼雪,滋滋地化了一小片。
虽然化得不多,但确确实实在化。
我靠。苏吾低声骂。
我靠。句芒也跟着骂。
一人一神沉默了几秒。
这他妈也行?句芒先开口。
好像是行。苏吾咽了口唾沫,叫声带着灵序震动,能震散一部分混沌之气。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叫声能驱散混沌之气的。
你不是春神吗?苏吾说,花鸟鱼虫不都是你管的?
那是以前!句芒没好气地说,灵序没崩的时候,哪来的混沌之气让鸟驱散?这都是灵序崩塌之后才有的新情况!
苏吾没理他,继续盯着那只鸟看。
瞿如。山海经里有记载,祷过之山有鸟,状如鵁而白首,名曰瞿如,鸣自号也。白首和鸣自号对得上,但不是三足也没人面,跟记忆里有点出入。可能是这个世界的版本不一样。
能鉴录吗?句芒问。
得靠近点。苏吾说,我视灵范围也就几十丈,再远看不清细节。
小心点,别惊着它。这种能驱散混沌的异兽,珍贵得很。
苏吾点点头,从树后面绕出来,放轻脚步往枯树靠近。
刚走两步,瞿如忽然停了叫,脑袋一转,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看向苏吾。
苏吾脚步一顿。
一人一鸟对视三秒。
瞿如歪了歪脑袋:瞿如?
声音小了点,像在问你是谁。
苏吾慢慢举手,声音放柔:那个……你好。
瞿如又歪了歪脑袋,又叫了一声。
白猡从后面凑上来,好奇地抬头看鸟,鼻子一抽一抽的。
瞿如看到白猡,有点警惕,扑棱翅膀飞到另一根树枝上,离得更远了点,但没飞走。
别乱动。苏吾对白猡说,自己慢慢往前挪。
一边挪一边用视灵锁定瞿如的灵序链。距离拉近,细节越来越清晰。这鸟的灵序链比普通异兽,容易往体外扩散,所以叫声才能带着灵序震动。
走到离枯树十来步时,苏吾停下了。
差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鉴录力量顺着视灵感知放出去,轻轻触碰到瞿如的灵序链。
瞿如抖了一下:瞿如!
声音带着惊慌,扑棱着翅膀像要飞。
别怕别怕,苏吾赶紧开口,声音更柔了,我就看看,不碰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瞿如居然没飞,歪着脑袋看苏吾,偶尔叫一声。
苏吾集中精神解析它的灵序链。结构不算特别复杂,但很精巧,尤其是发声的那部分,像一套精密乐器,震动时能把灵序力量带出去,散在空气里。
进度慢慢往前走。五十,七十,九十……
瞿如变得有点焦躁,在树枝上来回踱步,叫声也频繁起来。瞿如瞿如瞿如叫个不停,又尖又响,吵得苏吾脑壳疼。
但神奇的是,随着叫声,周围的混沌之气肉眼可见地消散。苏吾站在这儿,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清新了几分。
快了快了。苏吾咬着牙继续。
百分之九十五。
百分之——
瞿如!
那鸟忽然大叫一声,振翅朝着苏吾冲过来。
苏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脚底下一滑,屁股墩儿摔在地上。
预想中的啄击没来。
瞿如擦着他头顶飞过去,掉在身后草地上。
苏吾愣了愣,爬起来回头看。
瞿如躺在地上,翅膀扑棱两下,想站站不起来。一条腿受伤了,血染红了白色的羽毛。
苏吾这才注意到,枯树旁边有一道细小的天裂。刚才它一直在叫,难道是在驱散这道小天裂的混沌之气?
这鸟……句芒的声音有点复杂,它是在治天裂?
苏吾走过去蹲下来。
瞿如警惕地看着他,翅膀往后缩,想逃但腿使不上劲。
别动。苏吾轻声说,我看看你的腿。
他小心翼翼伸手碰到瞿如的腿。小鸟儿身体在发抖,羽毛又软又滑。是骨折,腿骨断了,戳破了皮肤。
能治吗?句芒问。
苏吾说,路子跟修天裂差不多,就是更精细。
他把灵力放出来,顺着指尖摸到断腿处,找到断裂的灵序链,小心翼翼往一起接。
这比修天裂麻烦多了。天裂是大裂缝,灵石嵌进去就行。鸟兽的灵序链细得像头发丝,还是活的,稍微用点力就断。
苏吾的手指又开始搓了。不过不是搓自己的手指,是搓那根看不见的灵序线。
搓了一刻钟,他长出一口气,把手收回来。
好了。
瞿如站起来,试探性地跳了两下,又跳两下,好像没事了。它歪着脑袋看了苏吾一眼,叫了一声:瞿如。
声音软和多了。
然后它扑棱翅膀飞起来,在苏吾头顶转了两圈,叫了三声,往南方飞去了。
苏吾站在原地,看着它飞远。
走了?句芒说。
不留着?句芒说,能驱混沌的鸟,留着多有用啊。
留着干嘛?苏吾说,关笼子里当工具鸟用?
句芒噎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嘟囔,朽木就是朽木。
苏吾没理他,打开图志看了一眼。
【异兽:瞿如】
【状态:已鉴录】
【特性:鸣叫时灵序随声波扩散,可震散一定浓度的混沌之气。效果受自身实力影响。】
【备注:这只鸟的左腿曾骨折,已被修复。】
苏吾看着那条备注,嘴角动了动。
走吧。他说。
去哪?
找地方睡觉。苏吾伸了个懒腰,站了一下午,累死了。
白猡哼唧了一声,好像也同意。
一人一猪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苏吾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树林里,那道细小的天裂旁边,混沌之气已经淡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