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是被灵序感知晃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晃,是灵序感知突然捕捉到一个信号,跟以前所有信号都不一样,强到把他从睡梦里硬拽了出来。
他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山坳里风很凉,露水把他的袖子打湿了一片。白猡在他脚边缩成一团,呼噜打得震天响,完全没受影响。
那个信号在南偏东的方向,很远,但非常清晰。
以前他感知到的灵序波动,不管是异兽还是天裂,都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过来,到了他这里已经很弱了,得仔细分辨才能确认。但这个信号不一样。它不像涟漪,像灯塔。一根巨大的光柱,直直地立在远处,亮,稳,但不完全稳。
光在闪。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节奏不均匀,有时候连着亮好几下,有时候突然暗下去好一会儿再亮起来。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硬撑着不想灭。又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挣扎,浮出水面吸一口气又沉下去,再浮上来再吸一口。
苏吾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搓了起来。
句芒。
嗯,我感应到了。句芒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像压着嗓子说话。
这是什么?比天裂强太多了,比异兽也强。我鉴录过的所有东西加一块,灵序波动都没这个大。他顿了顿,这是什么东西?
山神。
苏吾愣了一下。
山神?真的山神?
你以为山神是假的?
不是,我就是……苏吾搓了搓手指,没想过能感知到山神。在青阳聚的时候,村民提过山神,说的跟传说似的。我以为山神就是那种……坐在庙里受人供奉的存在,不会真的出现。
山神不需要出现。山神就在山里,跟山一体。你感知到的不是山神本人,是山神维护灵序时释放的灵序波动。南山经每一座山系都有山神,负责维护各自区域内的灵序运转。你现在感知到的,应该是鹊山系的山神。
苏吾重新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的信号。灯塔。一座在风暴里摇摇晃晃的灯塔。
它为什么在闪?这种闪法不对劲。
句芒没有马上回答。沉默持续了几秒,在这几秒里,苏吾注意到远处那个信号又暗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久到他以为灭了,然后才重新亮起来,微弱的,像咳嗽之后的第一口气。
那位山神正在抵抗侵蚀。
侵蚀?天裂的侵蚀?
对。你以为天裂只是地上的裂缝?天裂是灵序崩塌的结果。灵序在崩塌,侵蚀一切。山神是灵序的维护者,灵序出了问题,山神首当其冲。
苏吾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他看着那个信号,闪得更急促了,一明一暗的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加速。
山神不应该很强吗?它怎么会被侵蚀?
山神的力量来自灵序,句芒的声音平了下来,不像是解释,更像是陈述一个他不太愿意提的事实,灵序在崩塌,山神的力量也在衰退。灵序是根,山神是枝。根在烂,枝再粗也没用。
苏吾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想到了一个东西。
修书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虫蛀,不是水泡,不是火烧。这些都能修,只要纸还在。最怕的是纸本身在朽。有些古籍保存条件差,纸张纤维已经老化变脆,一碰就碎。你再怎么装帧,再怎么补洞,纸本身撑不住,修了也是白修。今天修好,明天旁边又碎了。
灵序就是纸。山神就是装帧。
纸在朽。
所以天裂越来越多,不只是空间出了裂缝,苏吾慢慢说,是灵序本身在衰退。山神守不住,天裂就越裂越大越裂越多,然后灵序继续衰退,山神继续变弱……
恶性循环,句芒替他说完了,你终于看出全貌了。
苏吾坐在黑暗里,看着远处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白猡翻了个身,哼唧了一声,继续打呼。这只猪心真大。
我能去帮它吗?苏吾问。
不能。
回答来得又快又干脆。
以你现在的实力,靠近山神都很危险。山神周围的灵序波动不是你能承受的。你识物后期的灵力,在山神面前,就像一根火柴靠近篝火,还没靠近就灭了。
苏吾搓了搓手指。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斤两。修修微型天裂没问题,碰上小型都吃力,跟山神比?差了不知道多少个量级。那根灯塔光柱的光,他隔着几十里都觉得刺眼,真靠近了怕不是直接被灵序波动震晕。
但那盏灯一直在闪。
他把图志打开,翻到地图页面。那个信号在地图上自动形成了一个标记,金色的,比其他标记都大,都亮。天裂是红色的,灵序断裂点是灰色的,这个是金色的。一看就知道等级完全不一样。
他在标记旁边写了一行字:山神位置,信号不稳,正在抵抗侵蚀。
句芒,招摇山也有山神吗?
有。叫祝明。
祝明……苏吾想起青阳聚的村民提到过这个名字,语气很恭敬,但也不太愿意多说。陈婆提过一嘴,说了句山神自有安排就岔开了。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想,村民对山神的态度,与其说是敬畏,不如说是有点心疼。
祝明也在被侵蚀?
所有山神都在被侵蚀,句芒说,只是程度不同。灵序稳定的地方撑得久一些,灵序薄弱的地方……
他没说下去。
苏吾没追问。他看着地图上那个金色标记,心里有点堵。
他修了五道天裂,觉得自己在干正事,走路都有劲了。但全貌摆出来之后,他的五道天裂就像在洪水里堵了五个蚂蚁洞。洪水还在涨,蚂蚁洞堵了这边开那边,而守着大坝的人正在被洪水一点点吞噬。
图志,苏吾突然问,记录者以前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天裂这种。
句芒沉默了一会儿:记录者不直接处理天裂。记录者记录万物,记录本身就是修复。万物被记录、被确认,灵序就变得更稳定。记录者不需要动手修天裂,他们只需要走遍山川,把一切都记下来。灵序稳了,天裂自然就少了。
那天裂呢?以前也有天裂吗?
有,但极少。灵序稳定的时候,山神自己就能处理。记录者要做的是确保灵序不出问题,从根源上减少天裂的产生。
苏吾点点头。他明白了。
记录者是预防,山神是治疗。预防做好了,治疗压力就小。现在预防没了,记录者消失了,治疗扛不住,病情就恶化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金色标记。远处天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一丝极淡的金光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记下你了,他低声说。
合上图志,躺回去,盯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比他在北京看到的亮一百倍。他想起刚穿越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躺在地上看星星,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怕。
现在不一样了。知道得多了,怕的东西也多了。
白猡的呼噜声渐渐变小了,大概是睡到了浅眠阶段。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苏吾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路要走。天裂要修,异兽要录,山神……以后再说。先活着,再帮忙。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一条底线。修书的人都知道,你自己的手得稳,才能修别人的书。自己都站不稳,冲上去也是添乱。
远处那盏灯塔还在闪。
苏吾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