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沿着枯林边缘走了大半天,到下午的时候发现了一条路。
不是兽径。兽径没有台阶。
石阶藏在灌木丛后面,被落叶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台阶凿得粗糙,边角都磨圆了,不知道踩了多少年。苏吾蹲下来摸了一下石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干了,发灰。
有人走过的路。
他犹豫了一下。从穿越到现在,他见过白猡、旋龟、狌狌、鹿蜀、那只红眼巨兽,唯独没见过人。这个世界的长什么样,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见面就砍他,他一概不知。
但一条有人走过的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住在这附近。
跟不跟?他问白猡。
白猡蹲在他肩上,歪头看着石阶,没反应。
行,我当你默认了。
苏吾把灵序感知打开,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绕过一面石壁,穿过一片还算茂密的林子,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人声。
不是嚎叫,不是鸟鸣,是真真切切的人在说话。
……那边几株紫蕈我看不太好,颜色发暗了。
发暗也能采,回去晒干了磨粉,掺在饼里吃不出味儿。
你上次掺的那个差点没把阿婆毒死。
那不是紫蕈的事,是她自己胃不好。
苏吾躲在树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都穿着粗布短衣,腰上系着草绳,背着竹篓。年纪最大的那个男的五十来岁,脸晒得黢黑,胡子拉碴,正蹲在地上用木片撬一丛紫色菌类。另一个年轻点,三十出头,瘦长脸,手里拿了把柴刀,一边听同伴说话一边四处张望。女的四十多岁,头发盘在脑后,手脚利索地在竹篓里分拣采好的菌子。
苏吾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
反应比他预想的快。
瘦长脸那个手里的柴刀立马横在了身前,女的往后退了一步,年纪大的那个动作最稳,慢慢站起来,眼睛盯着苏吾,手里的木片没放下但也没举起来。
别动。年纪大的说,声音不大但稳。
苏吾举起双手。我不是……我没恶意。
三个人上下打量他。他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有威慑力:脏兮兮的工作服,磨破的鞋,肩上还蹲着一只白色毛球。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就是掌心那道青纹,但那玩意儿人家也看不见。
你哪来的?瘦长脸问,柴刀还横着。
山上。苏吾说,我在山上待了好些天,找不到路,看到石阶就走过来了。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年纪大的那个看了他一会儿,放松了一点,回头对瘦长脸说:刀放下,你看他那德性,风一吹就倒,能是啥坏人。
瘦长脸这才收了刀,嘴里嘀咕了一句。
年纪大的叫老陈,青阳聚的采药人。瘦长脸叫二柱,是老陈的侄子。女的叫陈嫂,老陈的儿媳妇。
青阳聚?苏吾问。
就是个村子,老陈重新蹲下去采紫蕈,一边采一边说,招摇山南边山腰上,二三十户人家。靠山吃山,采药打猎,偶尔去镇上换点盐巴铁器。
镇上?
鹊山镇,往东走两天。那是鹊山山系的核心,比我们这外圈热闹多了。
苏吾蹲在旁边,听着老陈说话。白猡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陈嫂看了白猡一眼,了一声,但没多问。
招摇山算南山经的外围,老陈说,再往东就是鹊山山系的核心区域。那边山神老爷管得紧,规矩多。我们这偏,山神老爷偶尔来一趟,烧个香供个果就走了。
山神?
祝明。老陈说得跟提隔壁邻居似的,招摇山的山神。长得人模人样的,就是脾气不好,你供品少了不高兴,供品多了嫌你事多。
苏吾想问更多,但老陈已经转了话题。
你在山上待了十来天?就你一个人?老陈抬头看他,你没碰到那些发疯的畜生?
碰到了。苏吾说。
碰到了还能站着?二柱插嘴,上个月张猎户去北坡套兔子,碰到一只红了眼的……啥玩意,像牛又不是牛,给他顶出去三丈远。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那东西我见过。苏吾说。
三个人同时看他。
你见到了还活着?
跑了。苏吾没细说,跳水里跑的。
老陈和二柱对视了一眼。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最近山里不太平。以前哪有这事?异兽归异兽,人归人,各走各的道。现在倒好,那些东西跟疯了一样,见人就冲。采药都不敢走远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吾问。
老陈停下手里的活,想了一会儿。
大约半年前吧。他说,先是山溪里的旋龟开始往岸上跑,以前那玩意只在水里待着,不知怎么的上岸了,还往林子里钻。后来林子里的狌狌也不对劲了,白天叫得凶,晚上也不消停。再后来就出了那种红眼的怪物。
半年前。
苏吾的手指搓了两下。半年前,灵序链开始断裂。半年前,异兽开始发狂。时间对上了。
山神不管吗?他问。
老陈嗤了一声,我们去找过,跟山神老爷说了。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天道自有安排。老陈学了一句,拖着长腔,就这句,跟念经似的。说了等于没说。
二柱在旁边嘟囔:我看他就是懒得管。
闭嘴。老陈瞪了他一眼。
陈嫂倒是没参与这个话题,她把采好的紫蕈一株一株码进竹篓里,码得整整齐齐,像摆摊一样。苏吾注意到她手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翻过又长平了。
半年前,苏吾又确认了一遍,就半年前?之前没有任何征兆?
老陈想了想,摇头:之前好好的。春天采药,秋天打猎,日子虽然不好过,但也没出过这种怪事。
苏吾站起来,看着四周。从这里能看到招摇山南坡的全貌,绿的大片、黄的小片,枯萎的区域像皮肤上的疮疤。他之前在山里只看到了细节,现在站远了看,那道从南向北的更加明显。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老陈终于忍不住问了。
苏吾沉默了一会儿。很远的地方。
多远?
比鹊山镇远。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干了半辈子采药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天快黑了,陈嫂说,回吧。
老陈点头,站起来背起竹篓。他看了苏吾一眼:你晚上在哪住?
还没想好。
跟我们回去吧。青阳聚虽然穷,但有个屋顶能遮风挡雨。你这在外面过夜,再碰到红眼的,可不一定找得到水跳。
苏吾犹豫了一秒。
他跟着三个人沿着石阶往山下走。白猡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像在带路。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吾回头看了一眼招摇山。太阳(九颗里的三颗)正在暗下去,天色从橙红转成灰蓝。远处的天际线还是灰蒙蒙的,比在山上看到的更明显了。
半年前。灵序断裂。异兽发狂。山神说天道自有安排。
他想起句芒说过的话:灵序在崩塌。
现在他知道了两件事:崩塌从半年前开始,而且山神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