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盯着她看了半晌,总算把人认出来了——平津侯府的表姑娘。
他见过她两面。
一次是在庄之行的院子里,安安静静,一句话没说。
一次是在后门,庄芦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是她的出现解的围。
他当时隐约觉得,这姑娘是故意救自己的。
后来让师傅去查,也没查出什么,便只当是个深居简出的侯府小姐,转头就忘了。
如今这位小姐坐在摇椅上,头发随意挽着,晒着太阳等他上门。
身后还立着个男人,一张脸生得不像凡人的脸,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像幅画。
藏海多看了他两眼,总觉得这张脸不该是凡人能长出来的——太过精致,太过好看,也太过冷了。
“姑娘好雅兴。”藏海拱了拱手,“在下藏海,庄公子说,姑娘要见我。”
宴清没接话,先看了眼庄之行。
庄之行干笑一声,硬着头皮介绍:“我表姐。这是我表姐。”
藏海记性好,“侯府的表姑娘,几个月前搬出去了。原来搬到了这儿。”
“高明办事不错。”宴清倒了杯茶,推过去,“可惜没查出我到底是谁。”
藏海端着茶碗,没喝。
心底惊涛骇浪,对方居然知道高明师傅查她。
高明师傅那份查证他看过,就薄薄两页纸:表姑娘,寄居平津侯府,深居简出,几月前搬出侯府,去向不明。
再往下,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人活了几十年,能干净成这样,本身就够吓人的。
“姑娘说笑了。一个庄子上的主家,有什么好查的。”
“藏海。”宴清叫他名字,顿了顿,“我还是叫你稚奴吧?”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藏海的手停在茶碗上,没动。
“姑娘认错人了。”
“清泉镇,木匠收养,失火那天上山砍柴,躲过一劫。”
宴清一条一条往外数,“后来离开清泉镇,改名换姓,进了平津侯府当幕僚。要接着念吗?”
藏海的茶碗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你到底是谁?”
“清知阁。”宴清说,“是我的。”
藏海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清知阁,他太熟了。
他手里那张帖子,就是清知阁的帖子。
高明还劝过他,趁机会试试清知阁是敌是友。
他查了两年,两年来,清知阁在他眼里就是个无头无尾的名字,只闻其名,不见其门。
合着阁主就坐在他对面,在庄子上晒太阳。
“清知阁是你的?”这声惊讶是庄之行的,因为庄之行在这之前,还真不知道宴清就是清知阁的主人。
宴清没有理庄之行,而是看着藏海。
“你找我,不单是为了喝茶吧。”藏海说。
他不是不惊讶,侯府表小姐居然自己有那么大的势力,但他习惯把情绪隐藏起来。
“你查的人,我查得更久。”宴清说。
藏海的手又停住了。
“你知道我查谁?”
“他做梦都想拿到癸玺调瘖兵。”宴清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相公被他囚禁了 5 年。”
藏海抬头,看向摇椅后那个男人。
张知安从头到尾没动过,这会儿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汪藏海。”张知安忽然开口。
“汪藏海是谁?”藏海莫名其妙。
“……不重要。”张知安又闭上了眼。
藏海:“……”
“表姐,你们能不能说点人话?”庄之行实在憋不住了,“你俩打哑谜,我脑仁疼。”
“闭嘴。”宴清说。
“行行行。”庄之行识趣地往后一缩,“你们聊,我吃苹果。”
藏海没理他,盯着宴清:“癸玺?这事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清知阁做的是情报生意。”宴清说,“我连你小时候拿石子砸过郡主马车都知道,这点事,算什么?”
藏海的表情终于裂了。
石子砸马车那事,当年在场的人,除了他自己,就是那帮师兄弟,还有那位东夏郡主。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哦,想起来了,还有庄之行在场。
藏海侧头看了庄之行一眼,庄之行耸耸肩。
懂了,庄之行说的。
“封禅台的事,你也知道?”藏海问。
“知道。”宴清说,“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藏海沉默了。
院子里只有风声,还有庄之行啃苹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藏海问:“你凭什么觉得,咱们一定是一路的?”
“凭咱们要杀的是同一个人。”宴清说。
“你查他查了多久?”
“半年。”
“半年。”藏海重复了一遍,没再问下去。
“他要调瘖兵。”藏海再次试探。
“他调不动。”开玩笑她手里可是有阴兵的,能让人用鬼玺调动阴兵,她的阴兵就白经历这么多世界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藏海见宴清很笃定,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能那么确信?
“因为瘖兵的主人,另有其人。”宴清看了他一眼,没往下说。
宴清心里还在想,如果他是魏婴的话,不用鬼玺,他也调得动阴兵。
藏海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但在藏海心里,这女人话说到一半就收,句句都留钩子。
他见过不少会算计的人,没见过这么会留的。
“你想要什么?”藏海问。
“你要进钦天监。”宴清说,“我可以助你。”
藏海瞳孔微缩。
“你要什么?”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先告诉我,你进钦天监,要找什么。”哪怕宴清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却也装作不知道,等他自己说。
“你查得这么清楚,会不知道?”藏海冷笑,显然,他很聪明。
“知道归知道。”宴清说,“我要你亲口说。”
藏海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趟来都来了,有些话,已经由不得他装傻。
“……容我想想。”他站起身。
“想好了,让庄之行传话。”宴清也不留他,“明天你照常回侯府。该当你的幕僚,当你的幕僚;该见曹公公,见你的曹公公。”
藏海脚步一顿:“你知道曹公公那摊子事,还敢趟这浑水?”
“我趟的,从来都是浑水。”宴清无所谓与曹公公,陆惊都是阴兵杀的。
藏海回头看她。
宴清坐在摇椅上,端着茶,眼皮都没抬:“我要是想害你,这些东西早到曹公公案头了。用不着大老远请你来喝茶。”
藏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到底是什么人?”藏海的意思是,张知安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那个背后之人囚禁 5 年?
“他啊。”宴清笑了一下,“是要那个人命的人。”
宴清没有详细说,毕竟确定不了他是不是汪藏海。宴清也没有说张家人的事。
“跟我一样。”藏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庄之行追了两步,又回头:“表姐,我也走了”
院子里重新静下来。
张知安看向宴清:“他知道的,比你说的多,他信不过你。”
“他不用信我。”宴清说,“他只要信那个人该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