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卿盯着桌上的照片,胸口起伏得很快。
照片里,曹国栋的车队已经进入汉东市区。车牌、车型、随行人员,全被标注在旁边。
“他是来杀人灭口的。”
林峰说完,提审室里安静下来。
陈少卿抬起头,眼神里仍有强撑出来的凶狠,“你少在这里吓唬我。曹国栋带的是部委督察组,你敢动他吗?”
“我为什么要动他?”林峰坐在桌对面,“他会自己把手伸出来。”
“你以为抓了一个方启明,就能把事情推到我身上?”陈少卿声音拔高,“督察组明天进高新区,五十亿账户一封,轻语集团的订单就会停。林峰,你现在还坐得住,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马上要面对什么。”
林峰没有接话。
陈少卿见他不回应,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你会被隔离审查,苏慕雪也跑不了。三百亿订单出了问题,谁来承担?你们以为有省委撑腰就够了?曹国栋背后站着部委,部委背后还有人。”
“还有谁?”
林峰抬眼看着他。
陈少卿的声音停住了。
林峰拿起桌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既然你知道背后还有人,就把名字说出来。”
“你套我的话?”
“你刚才自己说出来的。”
陈少卿靠回椅背,眼神重新变得警惕。他在陈家多年,见过太多人在审讯和谈判中露出破绽。林峰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拿新的证据压他,只把问题留在原地,等他自己回头。
这份从容让他更加不安。
“我什么都不知道。”陈少卿说,“我只是受陈家安排来汉东做项目。所有决定都有沈建国负责,所有资金也由他调度。”
林峰看向单向玻璃后的陈舟。
陈舟点开一台便携设备,屏幕上出现数行时间记录。
“二十六分钟前,沈建国在境外启用了一部备用卫星终端。”陈舟说道,“通话经过四层跳转,第一层节点在新加坡,第二层节点在海州,第三层节点落在汉东国际机场附近,最后接入曹国栋的私人通信设备。”
陈少卿的脸色变了。
“你们监听部委督察组?”
“没有。”陈舟抬头,“对方使用的是涉案加密终端。终端曾经出现在陈家资金调度记录里,沈建国主动接入时,留下了授权密钥。”
林峰把照片推到陈少卿面前,“你可以继续等曹国栋救你。”
陈少卿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沈建国不会留下这种漏洞。”
“你说得对。”林峰说,“所以他没有给曹国栋下达救你的指令。”
陈少卿盯着他,呼吸渐渐变重。
陈舟操作设备,调出一段音频文件。文件只有七分三十六秒,建立时间显示在十六分钟前。
“这段通话还没有经过完整司法转写。”陈舟说,“原始音频已经固定,校验值同步到了中央专案组服务器。”
陈少卿立刻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音。
“你们想伪造录音?”
“你可以申请鉴定。”林峰说,“不过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还有机会听完。”
“我不听。”
陈少卿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门外没有人进来,林峰也没有阻拦。他只是把手指放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舟按下播放键。
先传来一段电流杂音,随后是沈建国的声音。声音经过设备压缩,仍然能够辨认。
“曹司长,汉东的事情办完后,看守所里那个陈家小子,让他‘突发心脏病’吧,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房间里只剩设备扬声器的回音。
陈少卿停在门边。
他没有回头。
音频继续播放,曹国栋的声音随后传来:“他手里还有陈家在汉东的账,留着确实麻烦。可他现在被公安盯着,处理不好会留下痕迹。”
沈建国回答:“所以才让你先把督察组的事情办完。只要林峰和苏慕雪被拖进调查程序,看守所那边自然会松动。人一旦死了,所有口供都能重新解释。”
陈少卿的肩膀开始发抖。
曹国栋问:“陈家那边怎么交代?”
“陈少卿已经被放弃。陈家现在只想保住境外资金和几条核心渠道。一个被抓的代理人,不值得他们花钱。”
“他毕竟是陈家的人。”
“陈家的人很多,知道账的人不多。知道太多的人,活着才是风险。”
陈舟暂停播放。
陈少卿慢慢转过身,面色已经失去血色。
“假的。”他说,“这是合成的。”
声音很轻,连他自己都没有说服。
林峰示意陈舟继续。
沈建国在录音里再次开口:“动作要干净。方启明那边已经准备好,等陈少卿出了看守所,就安排他在车上发病。救护车可以晚五分钟,抢救记录写成突发性心源性疾病。曹司长,你要的是报告,我要的是安静。”
曹国栋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临时翻供呢?”
“他没有机会。”
音频到这里结束。
陈舟将设备放回桌面,调出原始文件的校验结果,“录音原始分段二十七组,采集时间、终端密钥、卫星转发路径都在这里。完整文件已经封存,任何人改动一秒,校验值都会变化。”
陈少卿仍站在门边。
他的右手扶着门框,指节不断发白。此前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在这段通话里一项项消失。
陈家没有派律师来。
沈建国没有给他传话。
方启明带着伪造文件进入看守所,也没有准备合法转押手续。
那些细节此前都摆在眼前,只是他不愿承认。
他一直把沉默当成保护,把境外账户没有断付理解为安排,把陈家迟迟没有出手解释为谨慎。
现在,答案已经摆在他面前。
他只是被留在汉东的一枚废子。
“你们什么时候截到的?”陈少卿问。
“你进提审室之前。”陈舟回答。
“为什么现在才放?”
“因为你刚才还在等他们救你。”林峰说,“如果你愿意继续等,我可以把设备收起来。”
陈少卿看着林峰,眼中出现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怨恨,也有无处可去的绝望。
“你想让我交代什么?”
“沈建国和曹国栋之间的交易。”
“我不知道全部。”
“那就交代你知道的部分。”
“交代了,我就能活?”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陈少卿突然笑了一下,笑声干涩,“你不会答应我。你们这些人只会说依法处理,最后还是把我关起来。可我不交代,至少还有陈家。”
“陈家已经放弃你。”
“那是假的!”
“录音里说得很清楚。”
“我不信!”
陈少卿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墙面。塑料杯撞上墙后掉落,水渍沿着墙角流下。
他喘着气,眼睛布满血丝,“陈家不会放弃我!我替他们做了多少事?我替他们顶过多少次风险?没有我,他们在汉东的账根本接不上!”
“正因为你接过那些账,他们才要你闭嘴。”
林峰的语气没有变化,“你以为自己掌握筹码,沈建国却只把你当成一份会说话的风险清单。你活着,能被审讯,能被交易,也能把他们拖进来。你死了,口供可以被说成个人编造,账本可以被说成伪造,所有人都能把责任推回你身上。”
陈少卿没有反驳。
林峰继续说道:“方启明带着假文件进看守所,目的不是转移你,而是让你失去司法保护。只要你离开这里,路上出了意外,谁也查不到真正的交接责任。”
陈少卿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让你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选择。”
“我交代了,沈建国会杀我。不交代,你们也不会放我。”
“所以你要选一条能留下证据的路。”
提审室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又停下。
陈舟将一份纸质笔录放到林峰手边,“之前口供已经完成固定。只要他补充新的内容,需要重新录像、重新核对,不能由我们替他组织语言。”
林峰点头。
这句话让陈少卿听见了。
他看着桌上的空白笔录,忽然意识到,林峰没有让他立即签字,也没有诱导他重复某个结论。
这场谈话从头到尾都在留痕。
他可以不说,也可以改口,可以申请律师,可以要求鉴定。可一旦选择开口,每句话都必须由他自己承担。
这份程序给了他最后的体面,也堵死了他以后翻供的借口。
“我需要律师在场。”陈少卿说。
“可以。”林峰回答,“律师到场后,先听取录音固定情况,再由你决定是否补充供述。”
陈少卿坐了下来。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掌心全是汗,袖口沾着先前打翻的水。
过了很久,他才问:“如果我现在说,能不能把我的母亲从海州接走?”
“她没有涉案,就按程序保护。她若参与洗钱,就接受调查。”
“我儿子呢?”
“同样。”
“你能保证他们安全?”
“我能保证办案人员不会拿他们威胁你。至于他们是否违法,由证据决定。”
陈少卿抬头,“你连一句保证都不肯给?”
“我给你的保证只能写进法律程序里。”林峰说,“不能拿职权替你许诺结果。”
这句话让陈少卿沉默下来。
他曾经见过太多承诺。饭局上的承诺,电话里的承诺,海外账户发来的承诺,每一个都说得清楚,却没有一个真正落到他身上。
林峰给不了他想要的绝对安全,却愿意让每一步都留下可以查验的记录。
陈少卿抬手擦了擦额头。
“陈家在汉东的账,不只在沈建国手里。”
林峰没有催促。
“二零二三年五月,陈家通过海州远达咨询公司,给曹国栋控制的京城盛衡咨询转过第一笔钱,金额是一百八十万美元。名义是海外产业顾问费,实际用于购买督察信息。”
陈舟抬起眼,手指停在键盘上。
陈少卿继续说道:“后来一共转了六次,累计三千二百六十万美元。曹国栋没有直接收款,他让一个叫赵谦的律师代持。赵谦名下有三家咨询公司,资金再经过两层基金,最后进入瑞士账户。”
“账户名称。”
“我只知道编号,不知道全名。”
“说出来。”
陈少卿报出一串账户编码,又交代了三个收款时间。
陈舟迅速核对数据库,屏幕上跳出一条匹配结果。
“有两笔和陈家离岸账户重合。”陈舟说,“还有一笔进入了部委专项督察办的培训经费账户。”
陈少卿闭了闭眼,“那笔钱不是培训经费。曹国栋的人会提前把下一年度督察重点发给沈建国,沈建国再安排企业准备假材料。每次督察结束后,他们会根据结果分账。”
林峰问:“高新区五十亿账户的定性材料,谁起草的?”
“曹国栋亲自改过三次。”陈少卿回答,“原稿只写风险核查,后来加上了‘地方政府违规设立产业资金池’。这个定性一旦成立,五十亿就能被省财政厅接管。沈建国准备把其中二十亿转到境外,剩下的钱用于填盛华建设和隆盛生态的旧债。”
“谁负责落地?”
“省财政厅副厅长赵卫国负责协调,省审计厅周明远负责伪造拨付依据,曹国栋负责把报告送到上面。只要报告盖章,后面谁反对,谁就是阻碍督察。”
陈少卿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发哑。
“还有一份账。”他说,“沈建国交给过我一份纸质清单,记录八年来给部委、省直部门和金融机构相关人员的分红。那份清单不在境外。”
林峰看着他,“在哪里?”
“南港旧物流中转点,三号仓库的夹层。入口在冷库后面,墙上有一块蓝色瓷砖,敲三下,里面有暗门。”
陈舟立即调出地图。
“旧物流中转点已经被我们布控,但三号仓库还没有搜查记录。”
“账本有几份?”
“两份纸账,一份加密硬盘。”陈少卿说,“纸账记录分红金额,硬盘记录转账路径。沈建国把密码拆成了三段,第一段在他私人助理手里,第二段写在曹国栋送给他的书里,第三段只有我知道。”
“第三段是什么?”
陈少卿抬起头,“陈家老宅书房里,那幅字的落款日期。四位数字,顺序不能错。”
林峰没有让他继续说。
陈舟已经把每个细节记录下来,并开启了新的录像文件。
陈少卿拿起笔,手臂抖得厉害。
“我说完这些,沈建国一定会想办法灭口。”
“所以你现在开始接受专门保护。”
“我不信你们能挡住他。”
“你可以不信。”林峰说,“但你交代的每一个字,都会先送到中央专案组。沈建国再想动你,就等于主动承认这份账是真的。”
陈少卿低头看着笔录。
纸张上已经写满了他的姓名、时间和口供编号。
他迟迟没有落笔,林峰也没有催。
几秒后,陈少卿用力握住笔,在补充口供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签完,他割破的手指碰到了纸角,鲜血沿着指腹留下半个指印。
陈舟立刻拍照固定。
陈少卿没有抬头,“我还知道一件事。”
林峰看着他。
“曹国栋明天进高新区,不只是为了封五十亿。”陈少卿说,“他要在财务中心放一份伪造的原始凭证,里面会出现林峰的签字和苏慕雪的批示。那份材料已经做好了,存放地点就在督察组带来的黑色文件箱里。”
林峰的目光落在那枚血手印上。
他拿起补充口供,合上文件夹,嘴角掠过一抹冷意。
“曹国栋,你的催命符,我替你拿到了。”